时间一点一点流逝,青袖扶徐椒入了她的阁间上了榻,替她掩盖好被子,女史便来寻她回去。她无法,只得先替徐椒盖好被子。
屋外遥遥几阵声响,又似乎是密密的雨声,然而都和她无关。
她隔绝在这一抹狭小的天地间,意识昏昏沉沉,难耐的疼痛耗尽了她的体力,她渐渐进入黑境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瓢泼的雨声清晰起来,伴着湿气的,是宫人焦急的声音。
“陛下问承衣为何不当值,郭监让我来请承衣。”
式乾殿的宫人分明品级都比她高,可语气中总还是对她留有半点余地——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算是徐家给她最后的恩荫了。
徐椒深吸口气,强撑着起了身,撑起油纸伞,随人隐入无边的水色里。
黑云压城,雨势滂沱,她裙边沾了水迹,凉意从外裙缓缓晕开,一圈一圈贴在脚踝上。
她低声问:“陛下召了谁侍寝。”
宫人道:“包夫人。”
徐椒不言,她步子走得缓,缓到觉得这短短的几步路走得如一生般漫长。
她站在倒数第二层帷帐外,等候着传唤更衣。
又一重帘帐外,几排宫人垂首而立,青袖也在其间,还有徐椒极为眼熟的彤史女官。
徐椒心道,以她的水平,她何不自荐去当彤史女官吧,起码等下可以坐着记录,总比苦哈哈站这里强。
思绪还未完毕,眼前的黑意一阵接着一阵,喉头涌上腥甜。
她需要极乐丹,这是她最后的意识。
*
包宜春是此生第一次踏入式乾殿。
手上一把垂宫绦的象牙团扇拿得极稳,将将遮住她如芙蓉般美艳的面容。
礼乐声渐渐渺远,她这才从繁复的礼仪和肃穆的氛围中喘出一口气,用余光偷瞥过身边的今上。
今上是一身朱玄之服,彩线磨了琳琅进料,绣出的章纹熠熠生辉,显得他身姿卓然,郎艳独绝。
她双靥泛红,心跳有些加速。虽然不是立后,可她自是最被看中的那个。只要…只要她能诞下皇子……
殿内百花连枝灯次第燃起,照耀出她明媚的前程。
她见今上的手缓缓朝她扇底伸来,她呼吸也急促起来。
咚一声,外间传来什么倒地的声音,继而是周边宫人惊讶的低呼。
她似乎听见有人呼着“徐娘子”、“承衣”。
而身边的男人眉目遽然一变,急急朝着外间走去。
玄色的衣摆骤行骤停,众人未来得及行礼,就见男子俯下身,一把抱起倒地的女人。
“郭寿,传御医。”
“陛下!”青袖从人群中冲出,她焦急道:“要传崔先生,娘子方才说是……”
“郭寿,传崔劭。”
一侧跟随出来的郭寿拧了眉,“陛下,此刻宫门已经下了钥。”
“拿金牌去。”
“陛下!”郭寿眼中震撼,他跪了下来,劝谏道:“非军国大事,宫门怎能……”
“郭寿。”
今上语气已是杂着薄怒,郭寿不敢多辩,深深扫过他怀中的女子,连忙起身步入雨帘。
包宜春只见帷帐一动,今上抱着一个沉睡的女子走进来,将女人小心翼翼放在他与她的喜榻上。
包宜春身形恍惚,她嗫嚅道:“陛下。”
今上没有转过头,而是一直握住榻间女人的手,冷道:“你先回去。”
包宜春脸色一白,今日是她的喜日子,若是就这样回去。明日之后,她便是整个建邺宫的笑柄。
她怎么能够……
“陛下……妾……”
“出去。”
今上声音冰冷,为君多年逼人的气势压得她不敢多言,式乾殿的宫人带着恭敬,却又不容拒绝地替她引路,走到殿门口,她依稀听见今上焦躁的嗓音。
“崔劭人呢?再去催,让鹰扬骑跟着去把人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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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寿未曾想过,崔劭就候在北掖门外。
雨水溅过他的伞,崩落到地面上,划出层层涟漪。而眉宇间黑云密布,已是极为不悦。
“来的真晚啊。”
郭寿脚步一滞,他打量起崔劭,只觉如今面前薄怒的男人和式乾殿中那位一样有着骇人的气势。
几匹快马奔驰过天街。
崔劭走入殿中,并不行礼,而是快步走向榻前,从怀中掏出丹药,正要塞到徐椒口中。
萧葳站起身,眉头是一个川字。
“你给她吃了什么。如今没到诊脉开药的日子,怎么就倒了下去。她身上的毒不是解了吗,到底怎么回事。”
崔劭的手一顿,他冷哂:“草民还是那句话,陛下若要徐娘子死,大可捉草民入狱考竟。”
说罢,他不顾萧葳如刀的目光,将手中的丹药送进徐椒的喉头。
第43章 微雄竞
屋外雨声潺潺, 崔劭好整以暇地端坐在榻前的胡床上。
萧葳吃人的目光瞪了崔劭许久,这才自个缓缓坐到榻上,他握住徐椒冰冷的掌心, 想将掌上的热气渡给她。
徐椒眉目微蹙, 梦间似乎有细碎的语调。萧葳心口一沉,想要伸手将她的眉目抚平。
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时刻, 那日他想诛杀崔劭, 却因崔劭一句杀了他徐夫人便也会死, 而让他犹疑不定,投鼠忌器之下他只能轻拿轻放留下崔劭性命。
可当他问起病情时,崔劭什么都不肯说。
萧葳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不安过了, 即便是当年匆匆接他入京封为太子,而后继承大宝,那样波谲云诡的朝政中, 他都没有今日这样的茫然。
韩夫人也好,亲信近臣也罢, 履次劝谏他废弃徐椒, 他回回言徐林为栋梁之材, 可这到底是为了徐林还是为了其他什么,他不敢自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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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暴雨骤密,惊雷呼啸乍落, 数道白光劈开在天地间,震的万物齐声作响。宫灯油奋力挣扎着, 烛花断续垂落, 一滴两滴沿着青铜烛臂缓缓流下, 又逐渐干涸。
飘落的幔帐随风而动,徐椒昏昏沉沉躺在榻上, 满是细碎的呓语。
“姑母。”
她丧母的早,幼时被姑母接入宫中教养过。显阳殿里姑母怜爱地将她抱起,摸摸她毛茸茸的脑袋,她伸过手拿起案上的糕点,却够也够不到。
梳着双丫髻的表姐安吉长公主憋着坏笑,而恭怀太子则将盘子递了过来。
鬼魅的世界里,一切都是光怪陆离的。姑母慈爱笑容,忽然转变成血盆大口,衍出先帝的谷贵妃狰狞的面庞。面庞越来越大,如同一张不断吹起的皮球,徐椒下意识闭上眼睛,忽然嘭一声,无数条血虫自皮球而出,蠕蠕摇动。
她吓得尖叫起来,可血虫越积越多,如一条血瀑蛮横地将她吞噬。她哭喊着,徒劳挥动着四肢,血虫却孜孜不倦,拂去又还。
她哭叫的气力将尽,忽然有一双大手将她捞起,还未及徐椒看清他的面容,火光冲天而起,将那作呕的血虫烧得干净。
火光之后,她隐隐闻到一股熟悉的血腥,那是她的产房。又是痛到四肢百骸的撕裂之感,耳畔是姑母的焦急,兰樨的低泣。她摇了摇头,那些熟悉的嘈杂消失。
黑暗之中,她听见有人压抑着嗓音争吵道。
“徐氏包藏祸心……”
“您用附狸子,夫人她……”
声音依稀难辨,她想走近些听得清楚点,却忽然听见耳畔传来一声熟悉的嗓音。
“舜英。”
徐椒茫然地摇摇头,那一声舜英越发清晰了起来。
她骤然睁开眼,绣金花草的幔帐顶明晃晃在眼前,与之而下的则是萧葳的一张脸,而后再偏头过去,又是崔劭的脸。
“崔···先生······”
萧葳眉头一皱,伸出的手顿时停在半空。
而一侧崔劭的眼中划过一丝莫名的情绪,他捏紧了袖中的东西。
徐椒并没有察觉这诡异的气氛,她脑袋昏昏沉沉的,在式乾殿看见萧葳,她不意外,可宫门落了钥,崔先生怎么会在这里。
萧葳平了口气,扭头看向崔劭,语气冷了下来,“劳崔先生给承衣再看看。”
崔劭收起袖,握住徐椒的腕仔细把着,四下安宁,炉中的松柏香悠悠逸散出,如一段缥缈的云。
良久,他才缓缓起身,从荷包中将一个松绿璆琳瓶子拿出,他递给徐椒道:“老规矩。”
又对萧葳颔首,“徐娘子只需按草民方才开的方子服药便是,草民五日后再来。”
说罢,他行了个礼,正准备告退,忽然萧葳喊住他。
“崔先生辛劳,不知崔先生要何酬劳。”
崔劭缓缓道:“草民与徐娘子萍水能逢,便是有缘。而今积德而已,不必萦怀。”
萧葳顿了顿,他瞥过帷帐里那抹倩影,道:“这样吧,六日后有场骑射,崔先生不如一起,若是中彩,朕送先生厚礼。”
“草民遵旨。”
帐中的徐椒闻及崔劭所语时身子一颤,目光有些怔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