掖庭关系户奋斗记_风璋【完结】(38)

  又是一阵无尽的寂然,不知过了多久崔劭拿起绢帛将墨迹吹干,递到徐椒面前,这是一幅画。

  画中重墨用得潇洒,极为写意地勾勒出山岭的高耸,重峦的错落。

  徐椒抬起眸子不解地看向他。

  “这是泰山。”

  第33章 实权皇帝不肯立后都是不爱

  泰山, 一个又近又远的词,一副又近又远的画。

  徐椒拿起绢帛细细端详,感叹道:“壁立千仞。”

  徐椒乌溜溜转着眼睛, 突然道:“先生是北人, 那您有见过洛水吗?您有见过草原吗?”

  崔劭颔首。

  一半为了讨好,一半确实倾佩, 徐椒拍手道:“先生果然厉害。”

  崔劭啪的一声将装着蒿精草的盒子重重盖上, 冷冷站起身起步离开。

  马屁又拍到马蹄子上了。

  徐椒看着他决然而去的背影, 不由感慨——某类男人真难侍候。

  兰樨匆匆进来,见徐椒一脸哀叹地坐在案前,手里捧着一幅画, 她不禁担忧道:“娘子这是怎么了。”

  徐椒回过神,朝着兰樨问:“我长得丑吗?”

  兰樨被徐椒的问题问得一楞神,她道:“娘子素日有美名, 是金陵城中一等一的美人,如何能与丑字搭边。”

  这也是实话, 徐家女在世家中向来长得出挑, 这也是徐家能混出九代皇后的重要原因。

  徐椒道:“都说男人对美人常怀柔情, 怎么如今看来并非如此。”

  萧葳在她面前喜怒无常,崔劭也在她面前喜怒无常。

  兰樨并不明白其中的故事,她问:“谁惹娘子了?”

  徐椒摇了摇头, 自个将画作卷起来,兰樨在一旁看来, 忽然道:“娘子有问崔先生要新否要换新方子吗?”

  徐椒啊了一声, 手中继而一顿, 她来找崔劭便是此事,东拉西扯之后她怎么把这事给忘了!

  徐椒长叹一口气, “等下再去找他吧。对了,我让你列的名册出来了吗?”

  兰樨从袖口掏出一片粗粝的纸,纸上密密麻麻写了几位姑娘的名字、家世和生平。

  徐椒将烛火拨正,越看眉头越是皱起。

  “年龄最合适的都到靖华公一脉了,血脉远成这样,那头和我们搭隔五服都悬。”

  兰樨道:“家里这一辈,年岁小的也只有您了。”

  “诶。咱们家叔叔伯伯都这么洁身自好,没有什么养在乡里的外室之女吗?”

  兰樨摇摇头。

  说来徐家也是造化弄人,人丁凋落,主枝年轻的只剩徐椒和徐林姐弟俩。

  无法,徐椒只能换一头琢磨,她问:“舅家或者其他姻亲家也没有合适的吗?”

  兰樨替她翻过下一页,几个名字印入眼帘。

  徐椒看过,忍不住道:“郑潋也能算的话,包宜春也可以,从舅母那儿算起,这不比郑潋还少拐一轮。”

  世家间互通婚姻本就是尝试,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七拐八绕着还是转了回来。

  徐椒揉了揉眉心,颇觉得后继无人。

  “人说推新之事,主者要有长久的寿命。如今想来,所言不错。挑几个和徐家亲近的不难,但各家有各家的底气,她们又怎么会为了我,逆过世道,保住这个医女馆。”

  兰樨静立在一侧,她听了半晌,犹豫着开口:“娘子何不请大长公主接手呢。”

  徐椒道:“大姐姐回过我,她说她最近不想招惹侍御史们。”

  兰樨心下了然,她扶起徐椒劝道:“娘子又何苦逼自己。我要说,娘子一户一户问了,她们主人愿意卖给咱们的,咱们就收了,不愿意的,咱们就遣回去,再多说些好话便是了。总是救了些的,人命岂能救尽。况且各自有各自的命数,命该绝的,娘子救了也无用,命不该绝的,娘子即便不救,老天也肯给活路。”

  这话说得在理又可行,是眼下最佳的选择。

  奈何徐椒心头堵得慌,她看着方才小医女留下的稚嫩笔迹,眼眶有些发热。

  她不想做一回事的买卖,总想给她们挣条可以持续的路子,可如今看来,还是到头了。

  时不我与,人亡政息,她原先不觉得有什么,如今却感同身受起来。

  *

  时日渐渐暗去,帘外一片幽芳。

  早春的梅花,历过一冬的酷雪,开出如灼的红萼。

  疏疏长风吹过,乱红婉转,冷香寒彻。徐椒踏着满地碎缕,静静听着临水的笛声。

  羌人的笛子,音律沉阔,无限怆然。她在采石矶上听过,那时夕阳沉沉,风雨如晦。

  而今日,她在庄上听笛声,天低云阔,四下幽然。

  而笛声里,是有那样的不甘与愤懑,仿佛是千年渊冰下的汹涌急涛,在幽暗中寻找出泄的口子。

  徐椒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见这样的笛声了。

  徐椒在篱门口静静站了许久,不知何时门忽然被打开,只见崔劭从银白的月光里走出。

  他脸色起先很是不耐。

  徐椒慌乱想要解释,自己不是故意听壁角的,却发现递来一张帕子。

  陈旧的云缎緞上,五色毛尼的绣着蝌蚪。

  徐椒讶异地看着这枚帕子,而后下意识反应过来似的摸了把脸。

  湿漉漉、黏糊糊的。

  崔劭放了徐椒进门,只见院中红梅怒放,还有三两棵海棠,已有些花枝绽蕊的意思。

  崔劭颇有些好笑的看着徐椒的样子,他是心中有些块垒在怀,这才迎风吹笛,然而哭的是徐椒。

  “你哭什么?”

  徐椒接过他的帕子,轻轻擦去眼角的泪水。她道:“先生觉得我的处境,不值得哭吗。”

  崔劭盘膝坐在树下,拨弄着手中的笛子,他一如既往的不会安慰人,只道:“不过早免俗扰,早入轮回而已。”

  徐椒道:“我怕来生投不了这么好出身的胎。”

  崔劭闻此,眼神中划过一丝晦暗,他道:“好的出身,未必有好的命数。”

  徐椒被他说得噎在当口,她听完更有些发颤。

  “劳先生替我看看吧,这药是否要更换。我还得努力多活几日多积点德,不然来生命数更加不如了。”

  说罢她伸出手放在崔劭眼前,而后用帕子遮过手腕。

  崔劭手指缓缓搭在徐椒的脉搏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红线没有动,说明这药还压得住。还有其他不适吗?”

  徐椒道:“有时还是疼得紧。”

  崔劭哦了一句,便不再开口。极乐丹成瘾成癫,他不可能给她。

  徐椒收起皓腕,刚想离开,却窥见崔劭袖中露出的笛头。

  徐椒心头一动,只觉得和某人的那根很像。

  她道:“骨戎笛?难怪是这样的音色。”

  崔劭挑眉来了兴趣,他从袖中抽出笛子,把玩在掌心中。

  “你认识?”

  徐椒颔首,她何止认识,她还会吹,而且教她的人便是……

  她接过他的羌笛,这笛身徐椒格外熟悉。和某人的那把几乎是一模一样,徐椒凭着记忆熟门熟路地来到笛尾,果然有一个被堵住的小气孔,需抽出堵条才能发音,她拨动那个小孔。

  崔劭眯着眼眸见了她的动作,方明白她所言不虚。

  他懒懒道:“我这枚笛子,是在樊城之战所得,它的前主人曾对我说过,这枚笛子本有一对。”

  他问:“在你手里?”

  徐椒摇摇头。

  崔劭抿过梅花熟水,又道:“徐林?”

  徐椒摇摇头。

  崔劭眼前划过一抹身影,那人形况如修竹,通身自气派,

  崔劭心中不快一闪而过,继而淡淡道:“真稀奇。世人都说你与他多有隔阂,如今看来……”

  徐椒脸色一青一白,她低哑的嗓音道:“胡说八道,我徐家向来侍君忠恳,哪来隔阂。”

  崔劭嘴角不屑地勾了勾,而后继续饮他的熟水。

  徐椒绞着手扭捏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向崔劭:“崔先生。”

  崔劭挑眉。

  徐椒又磨磨蹭蹭扭捏了一阵,这才鼓起勇气道:“崔先生你觉得,他,对我是什么想法……”

  “……”

  崔劭费尽全力忍住口中的水没有喷涌而出,他努力咽下这口茶。

  崔劭道:“你问我?”

  徐椒点点头,又道:“崔先生有大才,不似凡人,也不是局中人,或许您旁观者清。而且,我总觉得,您和他有相似之处。”

  徐椒见过很多男人,但崔劭是少有的,外貌、气质、学识、气度,以及嘴贱程度可以和某人媲美的。

  徐椒突然很好奇,从另一个视角里,又是怎样看她的呢。

  而且功利一些说——她需要拿定主意。

  她垂下头,看着手腕上的红线,坦白道:“先生知我情况,我如今时日不多了,精力也不够。我想估一估,我还能搏多少。若他对我有些情谊,便是一个法子,若是没有,便不在这儿吊死,得找其他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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