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欢的手机里,收到了一条短信。
来自一个陌生的短信。
「请问是赵欢吗?」
看到这条短信时, 赵欢正在南交的餐厅里吃午饭。
这种时代里, 用短信联系的人,属实少数。赵欢查了查发消息的号码,是一个南城本地的号码。赵欢正想着要不要回复的时候。
第二条短信就进来了。
「如果你是赵欢的话, 可以在今天晚上十点之后,给我回一个电话吗?我快死了,但是我想在我死之前,给你说清楚有关赵愉和我。以及陈舒月的事情......我怕等我死了,这些事情,就再也没有真相大白的那天。」
这条短信里关键信息太多。
一些关键的名字,已经让他对这个所谓的“真相”产生了莫大的恐慌。一顿午饭,食之无味。
潜意识里,他觉得自己被窥探了太多而害怕。为什么短信会精准的发到他的手机上?而短信中的主人到底和他们有着什么样的联系?
......
赵欢在反反复复的心情里,等到了晚上。于是那天的十点,他准时打过去电话。
电话响了一下就被接起。对面似乎也在等他打过去。
“喂。你好。是赵欢吗?”
——是一个轻柔的女声。
赵欢回:“嗯,我是。请问你是谁?”
“赵欢哥,你好,我叫苏盼睇。”她的声音缓了缓,“我是赵愉......曾经的朋友。”
“请允许我说话的声音有些小,因为我现在正在医院里。”
赵欢从鼻腔里发出声音,“嗯。”
*
赵愉死在2018年3月17日。
那天晚上11点,赵愉开一辆车从南菱去往南城。
他是准备去接陈舒月。
陈舒月是被陈慈找了一个理由突然叫回南城的,他们在南城陈氏老宅争吵。陈舒月觉得陈慈不可理喻,非要她和小愉分手。她据理力争,为了她命运般的爱情。陈慈却把赵愉的坏话说尽,学历差、家庭差、人品差。
对于把陈舒月放在心尖上的陈慈来说,赵愉确实算不上优秀。
父女两人话不投机,陈舒月生气,便打电话问小愉到了哪里,她一分钟都不想在这里待下去。
而正在开车的小愉,也正是因为这通来自陈舒月的电话,没能注意侧面理正面而来的一辆大货车。
于是,巨型的货车直接碾过小愉。小愉重伤昏迷,后续送往医院,抢救无效死亡。
而两车相撞时,她的电话还接通着。伴随着尖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电话被挂断。
所以,赵民能够找陈家要钱,是因为陈舒月愧疚的话语——「如果,她没有给小愉打那通分心的电话,小愉就不会出车祸。」
赵欢当初听赵民说起这件事时,觉得这个理由荒唐。
“所有的赔偿,应该问那个车祸的肇事人货车司机。而司机和保险公司已经给过了,陈舒月没有理由要给钱给你你。”他震怒赵民的恬不知耻。
赵民却言辞凿凿:“这钱,是陈舒月主动提出要赔偿的。她害死了我儿子,应该要给的!”
赵欢觉得可笑。他要赵民把钱还给陈舒月。
可是,赵民却坚决不同意:“不还!这钱怎么都不会给她的!再说,我已经花完了!没有了!没有了!而且她花钱,不过是为了买她的心安!没有任何问题!”
赵欢一下愣了愣。
或许上一刻还在执拗的想着要还钱,下一秒听见赵民言语中的“买心安”三个字便也恍惚了。
陈舒月该有多愧疚,多难受,多心痛。
她一定觉得,是她害了小愉。
她是不是哭了很久?是不是整日整夜的都想回想那通电话?是不是一辈子都忘不了赵愉了......
很多个深邃的夜晚,赵欢都不敢细想这一切。
他恨自己是在赵愉死后的半年才知道了这件事情的真相,在当时没能及时的出现在她的身边安慰她。又厌恶自己的怯懦和自卑,走不到她的身边,告诉她,会一直陪着她。他更痛恨,自己的身份。
偏偏是赵愉的哥哥。
偏偏收了她家的一百万。
偏偏还只是一个穷学生。
偏偏......
在赵欢的记忆里,有关「小愉之死」,这是第一重奏——以赵欢默认父亲拿了陈家一百万的索赔为结尾。
而再小愉死亡的一年后,苏盼睇这通电话,是「小愉之死」的二重奏开场。
电话里,苏盼睇的声音很轻很缓慢,却一下一下重重的敲击在赵欢的心里。
她说,她和赵愉是在医院里认识的,她是癌症晚期的病人,他是看护的护士,两人年纪相仿,成为朋友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她还说:“赵欢哥,其实那天,小愉本来是准备去南城去找陈舒月的。但是中途,我打了一个电话给他。我和他说,医生刚刚给我下病危通知书了,就这么几天,我可能就要死了。于是,小愉就回头来找我了。”
“所以,他......其实,不是在去南城找陈舒月的路上出的车祸,是在来找我的路上出的车祸。”
“并且,陈舒月给她那通电话时,其实并没有大事,货车只是擦过他。 ”
苏盼睇隐约开始啜泣和结巴。
“然后......然后......是我给他打的第二通电话时,他没注意跟在大货车后面第二辆货车......”
“是我害死了小愉。”
依旧是好第坊。
耳朵里寂静无声。
一双手止不住的颤抖。
通话的几分钟时间里,他的背后的衣服被无端从身体的中冷汗浸湿。
在他不知道的角落残忍的往事,赵欢那堵在胸口的难忍的情绪,却不知道如何开口。
干涸的嗓子里,只能僵硬的回她几个最简单的词语。
赵欢的呼吸加速,他知道自己需要汲取更多的氧气才能得以继续活下去。
莫名的夏夜,开始了「小愉之死」的二重奏的开篇,蝉和蛙声连绵不断,一曲一曲认真地在演奏这场死亡返场故事。
苏盼睇说,赵欢哥,我想在死之前,见你一面。小愉在我这里留了一些东西,我想交给你。
不知有意无意,她又补充了一句,里面也有一些陈舒月的东西,我想一并交给你。
所以,为了「陈舒月」三个字,赵欢还是和导师请了假,回了南菱。
得以。
在南菱的赵愉曾经工作过的医院里,赵欢第二次见到了这个五十多岁的妇女。
赵欢坐在医院外的长椅上等苏盼睇时,几乎是看到这个女人的第一眼就认出了她。
和那夜同赵愉理论的妇女比起,她此时多了些许平静,衣物颜色比从前稍许亮丽。
她一双黝黑的手推着一个轮椅从医院里面走出来。
而轮椅上坐着的是一个瘦弱非常的小女孩儿。皮肤惨白,身形枯槁。消瘦的面颊上,戴着一只宽大的医用口罩,只露出一对灰色的眼睛和赵欢对视。
赵欢看着推着越走越近的妇女,心里也隐隐有了预感。
果不其然,她们停在了自己的面前。离得近了,赵欢更能深刻的感知了轮椅上女孩的脆弱。
“是赵欢吗?”
苏盼睇的声音,仿若蚊声,和电话里的声音是一样的。
赵欢看见她弯了弯眼睛,可能口罩里的面容在扯笑。
他亦是第一次见到被病痛折磨成这般的人,一时间只木讷的点点头。
也是在这种呆滞的状态。赵欢知悉了妇人的身份。他的耳边传来苏盼睇细小声音:“妈,你去那边等我吧。”
妇人是苏盼睇的母亲。
此时,赵欢对那夜赵愉陷入的困局有一些恍惚的了解。
苏母用古古怪怪的看了两人一眼之后离开。走之前,赵欢听见妇女小声嘀咕了一句,“又找了一个......”
苏盼睇头朝着苏姆的位置偏了偏,又很快低了下来,等苏母走了些距离,她拿下口罩,对着赵欢报以歉意开口:“对不起,赵欢哥,我妈说话有些难听,你别放在心里。”
赵欢的目光又重新落回到这个纤细瘦弱的女孩身上,病痛已经将她折磨不成人形,对他生硬的挤出一个笑容。
赵欢却没心情对她回以礼貌。就算她是一个将死之人。他对苏盼睇这个人,没有过多的情绪,如果可以,他更愿意痛恨她。而他此行的目的,仅仅是为了「陈舒月」的东西,不想有过多的纠缠。
他出声应,“嗯,他们的东西……?”
可苏盼睇仿若未闻,
呆呆的看了他一会儿之后,又勾起唇角浅浅的笑了。一点点的阳光落在她的身上,她脆弱的像一块糖熬成的薄片,随时可能融化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