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心以为这回他们的亲事总该退了吧?
毕竟陆子宴一身傲骨,被她这么拒绝,应当无论如何也不会再死犟着不肯退回婚书。
可翌日一早,谢晚凝才梳妆完毕,正要如往常般去给锦绣堂郑氏请安,蒹霞院的院门却先一步被叩响。
谢晚凝惊诧道:“妈妈怎么来了?”
张妈妈是郑氏的陪嫁妈妈,看着谢家兄妹长大,在谢家颇有几分体面,能叫张妈妈亲自跑一趟……
“陆家大夫人不请自来,这会儿被迎进了锦绣堂,”见礼过后,张妈妈禀道:“担心您过去直接撞上,夫人叫我赶紧过来告诉您一声。”
陆子宴还未及冠,没有受封侯爵,虽陆家只有他一个男丁,但还只是世子,陆家大夫人是现如今的武原侯夫人。
毕竟是连圣上都以礼相待的忠烈世家,又是一品诰命夫人,辈分也不低,郑氏不敢同对陆子宴般将人拒之门外,到底还是开了大门将人迎了进来。
这个点又是女儿来请安的时辰,便急忙打发心腹妈妈前来通知一声。
女儿家面子薄,她怕女儿见了素来慈爱自己的长辈,不好说出拒绝的话,被三言两语给哄了去。
母亲的用心谢晚凝瞬间就体悟了个清楚,她眉头皱的死紧,不明白为什么昨日才将话说明白,今天陆家竟然还会上门。
并且,来人还是陆家大夫人。
她当即利落的拔下簪子,又卸了唇上的口脂,换了身素色寝衣,躺回了床榻上,才道:“去回阿娘,就说我昨日偶感风寒,未免过了病气给她,今日就不去请安了。”
张妈妈福身称诺。
谢晚凝又道:“我精神不济,今日蒹霞院闭门谢客,请阿娘勿要忧心,不必前来探望。”
这说的会来探望的是谁,室内几位仆婢皆心知肚明。
张妈妈微露笑意,道:“老奴知道了,姑娘放心,今日无人会来打搅您歇息。”
谢晚凝强撑着也回了个笑,待室内无人,才再也维持不住沉下脸来。
左右看了看,寻不到趁手的东西,只能抓起软枕狠狠一砸,气的浑身发颤。
陆子宴究竟想做什么!
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她呢!
说的还不够清楚吗!
他又不喜欢她,要的也是一位能接受他广纳妾氏的妻子,为什么偏偏死缠着她不放?
难道是她昨日拒绝的太干脆,有损他的凛凛傲骨,所以不甘心吗?
不然,谢晚凝真的想不出,他如此执着于她的理由。
只能是他那可笑的自尊心作祟,不容许她先弃他而去。
想的越明白,谢晚凝越的恼恨,气的都有些头疼欲裂。
好好的装病,竟然真要被他气出病来。
凭什么只许他负她!
凭什么!
尔晴端着早膳进来时,见主子病恹恹的样子,心中还腹诽,姑娘装病还挺像那么回事儿。
直到走进一瞧,发现榻上姑娘正瞪着被怒意染红的双眼,似乎要浸出泪来。
作为心腹,她猜到主子是气恼陆家人不肯体面退亲,赶紧安慰道:“姑娘宽心,夫人明白您的心意,就算是陆大夫人亲自登门致歉,夫人也定然不会松口的。”
“我当然相信阿娘会将人打发了,”谢晚凝握住尔晴的手,咬着牙流泪:“我只是恨陆子宴如此纠缠不休!”
尔晴吓了一跳,掏出帕子给她拭泪:“您别急,侯爷、夫人都如此疼姑娘您,只要您不想嫁,这亲事必然成不了的。”
谢晚凝也知道这个理,但她就是恼恨,就是急。
她恼恨于陆子宴的蛮不讲理。
凭什么只有他能敷衍她,辜负她,待她若即若离,待她忽冷忽热,待她犹如玩偶般耍弄,总是在极度的冷淡中时不时喂上一颗糖。
哄的她沉溺其中,愈陷愈深。
而她一旦醒悟,想脱身离开,想救自己一命,他却不肯放手。
若说之前,谢晚凝认为两人亲事不难退,她不觉得陆子宴会多执着这桩姻缘,可在陆大夫人亲自登门后,这个想法已经不得不改变。
连他陆子宴亲生母亲都出动,这婚事陆家看的有多重,已经不言而喻。
如果陆子宴坚持不肯退亲,那谢晚凝得承认,她想尽快退了亲事,恢复自由身,恐怕没这么简单。
陆子宴深受当今圣上信重,其待遇比起几个皇子都半点不差。
年纪轻轻已经手握城卫军兵权,官拜三品。
圣上如此寄予厚望,皇子们却半点不眼红,反而纷纷想同他交好。
毕竟陆老侯爷一生镇守北疆,其身虽死,余威犹存,就是念着陆家一门九口性命,陆子宴受再大的恩宠,也只会叫人赞一声皇恩浩荡。
只要陆子宴不起兵造反,哪怕金銮殿上换个人,他依旧能荣宠不绝。
所以,他若坚持不肯两家婚事作罢,闹到金殿之上,任圣上裁决,还不定是什么结果。
谢家虽也是世袭罔替的侯爵,但比起为保家卫国而搭上祖孙三代九条命的陆家,终究还是弱了一层。
到时候圣命难违,就算谢家不肯嫁女,恐怕也不得不嫁。
谢晚凝担心的就是这个。
她深吸了口气,心里又有些发苦。
多可笑,日日盼着嫁进陆家的她,竟然有朝一日会担心陆子宴的纠缠,担心到这般地步。
第22章
天气渐渐热了起来,正午的阳光有些晒人,枝丫被风吹的轻轻摇晃,投射在窗沿上的树影婆娑,淡淡的花香随之入内,沁人心脾。
“大夫人,二夫人。”
外头传来婢女的请安声。
屋内等候了有些时间的人下意识抬眼望过去。
就连伺候在旁的丫鬟婆子们,也都知道家里两位夫人今儿个一同去了宣平侯府,为的便是世子爷同谢家女郎的婚事。
陆大夫人和二夫人被婢女扶着进来,向婆母行礼后微微抬头正待说话,目光滑过坐于侧位的儿子身上,不由惊诧道:“今儿也不是休沐日,这不早不晚的,我儿怎么得空在这儿?”
陆子宴起身等母亲落座后,方才重新坐下,答道:“今日不忙,便回来的早了些。”
他语气虽平淡,但在场的都是过来人,又都看着他长大,如何能不知他在这儿所为何事。
所以就更是惊诧。
——从来只看见谢家姑娘对这桩婚事上心,却不知原来她们家的郎君竟也并不是毫无所动吗?
陆大夫人的脸色顿时有些变了。
自己的儿子自己了解,那是个极其冷情克制的性子。
十分的在意,能显露出来的或许也就只有半分。
先前她冷眼看着,总觉得自己儿子对谢家姑娘很是冷淡,并无多少情意,对婚事也只是可有可无。
可现在看来,却并不见得。
思及谢府如今的态度,陆大夫人一颗心直直往下坠,她已经到嘴边的话锋一转,看向自己儿子,问:“晏儿,若叫你在外头养着的那个,和晚晚之间选其一,你选谁?”
“怎么?”见儿媳这般问话,上首坐于软座的陆老夫人眉头微蹙道:“可是谢家又提了什么要求?晏儿已经答应三十岁之前不提纳妾之事,他们还想如何?”
陆大夫人道:“是儿媳想知道晏儿自己的心意。”
陆子宴一身窄袖常服,腰间挂着只绣有松鹤的香囊,他手轻轻搭在上面,拇指缓缓摩挲鹤身纹路,抬眸看向母亲,轻声道:“孩儿早已做了决定,此生非谢晚凝不娶。”
语气轻缓,却不容置喙。
屋内几位陆家夫人们皆呼吸微滞。
陆大夫人更是沉默良久,道:“既如此,你先前为何要……”
“罢了,现在说这些也迟了,”她止住话头,缓缓摇头道:“谢家这次确实是打定主意要退了亲事,晏儿,大丈夫何患无妻,为娘给你聘个更好的贵女进门。”
轻握腰间香囊的手猛地收紧,陆子宴垂下眼没透出半点情绪。
上首的陆老夫人惊的坐直身体,沉着脸道:“你们可有说,咱们家晏儿愿意按他们谢家规矩来,年过三十再行纳妾之事?”
“说了,”陆二夫人接过话茬,嗤声道:“也不知道谢家怎么想的,婚期都近在眼前了,就算恼于晏儿先前的事,那咱们陆家这也不是没给交代,里子面子都齐全了,还非一根筋的要退亲。”
这一点,陆大夫人也委实不解,“莫非是担心咱们两家闹成这样,晚晚嫁进来会受磋磨?”
除了这个,她确实想不到谢家坚持退亲的原因了。
两家门楣相当,她家晏儿生的俊俏,又前途无量,甚至答应了年过三十再纳妾这等荒唐事儿,谢家却还是不满意,这是真觉得退了亲,还能找到个比他们家还满意的人家?
还是……
她恍然一惊:“难道谢家给晚晚已经找到下家了不成?”
不然以谢晚凝对她家儿子的情意,如何也说不通谢家为何坚持要退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