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夏看起来比他轻松多了,还笑得出来,笑得毫无破绽:“那你厉害呀,陈青洲,巴黎虽说没有北京大,也不小呢,你找得到我吗?”
陈青洲装不下去了。
她就任烟灰从天桥上往下落,灰烬四散,有的飘远了,有的坠到底。他以为她今天最残忍的话也不过是那句明天就走了,殊不知她还有更残忍的在等着他。
穆夏这次没把打火机藏在烟盒里,突然把打火机擦亮,举到他面前,笑着跟他说:“许个愿吧,陈青洲,我帮你实现。”
“你这是临别赠礼么?”
“是呗,我还是挺大方的,你说点儿现实的,比如说碧华小区的房子,你们这儿房价太便宜了,我还真买得起。”
陈青洲却掏出了手机,穆夏好奇地看着他,还以为他真有什么想要的,会直接从手机里找出图片。
可他根本没有解锁,只是按亮了手机屏幕,把挂着时间的壁纸给她看:“我要这个,你能实现吗?”
打火机点火太久,火苗突然熄灭,好像他完成了许愿,又像穆夏在说这个愿望无法达成。
因为他的壁纸不知道何时换掉了,照片是穆夏几个月前在三亚度假时发到朋友圈的,他要的是穆夏。
穆夏收回打火机,屏幕也很快灭了。
“都说了让你说点儿现实的,真扫兴。”
“这不够现实吗?”
“哪儿现实了?陈青洲,你这么说就没意思了,我还能留在这儿陪你浪费时间不成?”
“浪费时间?这阵子对你来说就是浪费时间?”
穆夏眼神淡漠地扫过他,又回到栏杆旁撑着手臂:“不然呢?不就是玩儿吗,陈青洲,你忘了那天在楼梯上我们怎么说的了?我让你陪我玩儿,你陪我玩儿得很开心,我现在就是在奖励你,让你许愿,你却不珍惜。”
陈青洲恍然大悟,随之发出一声冷笑:“穆夏,你真有意思。当时我答应陪你玩儿,结果当天晚上你就哭着给我打电话,说你奶奶病了,我他妈在那个时候就已经不是陪你玩儿了!”
说难听点儿,他如果只是陪她玩儿,那天晚上穆老太太就应该高烧烧死,不是玩儿吗?他凭什么大半夜地跑过去给她鞍前马后?
穆夏面无波澜,任指间的香烟烧着,看它一点点到头:“陈青洲,你是不是忘了自己说过的话了,你对我好,惯着我,不过是因为我是穆开明的女儿,这话是自己说的。”
陈青洲一愣,这才知道那天晚上她听到了,但这也没什么,他能解释:“你要是听到了就知道我当时说的是场面话,不然我怎么说?让她骂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你明知道……”他忽然意识到什么,“我知道了,你现在是想和我撇清关系是吧?怕我纠缠你?你放心……”
“我们有什么关系啊?陈青洲,我们什么关系都没有。”
那时天边挂起了彩虹,雨季的小镇短暂放晴,但雨季并未结束,只是穆夏要离开了。他仿佛听到什么荒谬的话,不服输地问穆夏:“你不喜欢我吗?我喜欢你,我第一次喜欢一个人,我知道,怪我没说出口,但我今天真的打算说的,是你不让我说。”
穆夏闻言略歪了脑袋,一副兴致盎然的样子,问他:“你是说我们之间有爱情吗?”
陈青洲喉咙哽咽了下,虽然没说话,答案是肯定的,他们当然是爱情。
穆夏松开了指间的烟头,看着它坠落,认真地说:“陈青洲,我想过爱情这个事儿,还想到个非常恰当的比喻,爱情就是两个人一起扎进漩涡中。”
陈青洲那一秒竟然还有心思去品味穆夏说的话,觉得她说的很有道理,确实是这样,他已经在漩涡中了。
穆夏又说:“但我跟你,我没有。咱们还没到爱情的份儿上,我才十八岁,哪里懂什么爱情。”
她这么说简直太残忍了,陈青洲先是难以置信,接着又下意识为他们之间的爱情寻找佐证:“不是爱情,你不喜欢我你跟我躺在一个床上做……”
“陈青洲!”穆夏终于失了姿态,呵止他后赶紧反驳,“我们没有,没有到最后一步。”
“怎么没有?怎么没到最后一步?”
“明明就没有,你什么都不懂。”
他忽然觉得疲累,虽然他平时爱跟她拌嘴,喜欢故意气她,但他知道,真正吵起架来他吵不过穆夏,更不用说是现在这种情况。
“穆夏,你说你会忘记我,我说没事,我会记得你,可我心里确实在意。你要走,我也知道我留不住你,可你想让我把你也给忘了,把这么些日子都掀开不作数了,你不觉得你过分了吗?你放心,我不会纠缠你,你说得也对,你只是说了实话而已。你说完了,我可以走了?”
他刚一转身,穆夏就把他叫住,亏他那一瞬间还以为有了什么转机,穆夏却把只剩下一支烟的烟盒塞到他手里:“留给你抽吧。”
陈青洲把烟盒捏皱,下了天桥就丢到了垃圾箱里。
而穆夏立在原地,脸上毫无做错事说错话的后悔,更多的应该是一种冥想,自言自语道:“本来就不是爱情嘛。”
那时穆夏认为,所谓的爱情是更加深重的,比如说她明天就要离开小镇、离开陈青洲,她应该不舍,应该流泪,至少也要感到沉痛的悲伤,可她没有。她只觉得在小镇待腻了,虽然离开的决定有些仓促,但她并没有不愿,好像离开才是一种“应该”。
陈青洲代她落泪,代她将日后的泪水落完。
穆夏一路跟在他身后不远处,停在烂尾楼下,陈青洲熟谙地找到可以看到火车和电线杆的平台,蹲在那儿将脸埋在手臂上。
那一刻穆夏感觉到了一丝心痛,她并没有当回事,只以为那是悲悯。
Chapter 44
当晚他们本来约好和二毛一起吃烧烤,虽然穆夏昨晚刚吃过,但夏天再没有比烧烤更合适的夜宵了,她也不介意多吃这么一顿。更何况吃是其次,这顿饭的意义除了道别就是给陈青洲过生日。
塑料桌正中放着的老式生日蛋糕分外多余,二毛如坐针毡,东张西望地说:“洲哥怎么还不来?”
穆夏却拿了塑料叉子刮花了上面的奶油裱花,率先吃了一口,二毛又大呼小叫:“姐你怎么吃上了?洲哥还没插蜡烛许愿呢。”
穆夏满不在意地说:“他不会来了,你点菜吧。”
可陈青洲还是来了,在穆夏把生日蛋糕戳得四分五裂的时候。
二毛已经吃了个半饱,还想给陈青洲插蜡烛,让他许愿,陈青洲冷着一张脸拒绝:“不用了,许过了。”
“怎么就许过了?”二毛追问。
陈青洲不愿多说,拿起烧烤串就吃,好像过来只是为了饱腹。
那顿烧烤吃得很是冷清,像是又回到了两人刚认识时,二毛想过活跃气氛,奈何两人都不买账。
遇上张子川带人来吃烧烤也不知道该说冤家路窄还是阿弥陀佛,某作用程度上说,张子川倒是打破了他们这一桌的冷清氛围,至少能让穆夏和陈青洲同仇敌忾起来。
张子川故意和朋友坐在他们隔壁桌,屁股刚一落座就跟阴阳怪气地和陈青洲说话:“哟,这不我洲哥吗?”
陈青洲就跟没看到他似的,虽然他倒是想掀起桌子就跟他打一架泄愤,但他们今天来的是金海烧烤,金海见张子川跟陈青洲打招呼,还过来拍陈青洲肩膀:“洲儿,认识?”
陈青洲刚要说“不认识”,二毛已经激动地去跟金海咬耳朵:“不认识不认识,千万别给他打折,也别送菜。”
他声音不小,穆夏都听到了,忍不住笑了出来。陈青洲发现她在笑,脸色更冷,心想她还笑得出来。
等到他们那桌点完菜,张子川跷着二郎腿,盯上了穆夏,先是故意对着穆夏吹口哨。陈青洲已经要忍不住了,相信只要穆夏表达一句不满,他就会立刻动手。
可穆夏非常泰然,扭头问张子川:“你前列腺有问题吗?尿不出来一直吹口哨可不行。”
二毛还悄悄在桌子下面拉穆夏,显然忌惮张子川,他倒不是觉得陈青洲打不过张子川,而是张子川带了五六个人,他们这叫寡不敌众。
张子川没想到穆夏看着柔柔弱弱的模样居然藏着泼辣的性子,兴趣更浓,以一个极为油腻的姿势撩了撩刘海:“你就是穆开明他女儿吧?老穆太太家的。”他又转头跟那几个兄弟阴阳怪气,“穆开明你们他妈的知道谁吗?上网搜搜,都搜搜,那老东西还泡女明星呢,操,真带劲,就是他妈的有钱……”
陈青洲已经起身了,却被穆夏拽回到座位上,那瞬间他也忘记了两人发生过的争吵与尴尬,不解地看向穆夏。
穆夏却还在笑,先是明目张胆地跟陈青洲说:“你不会因为他这两句就要动手打架吧?你看他们多少人呢,还都是男的,我数数,五,六,七,加上尿路阻塞的这个一共七个人呢,我是不会打架的,二毛也不行吧?你一个人能打七个?而且我最讨厌男生打架了,幼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