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动作缓慢,但仔细看可以看到,他这次并没有刚刚那么认真严谨,近乎是随意的折叠袖子,尾指还在止不住的颤抖。
挽好袖子,他坐在原地静止了一瞬,随即抬头看了她一眼,又连忙低下头。
“没事的。”顾缈一把握住他的手。
迟斐猛地收紧手,用力回握住她,企图用这样的方式阻止她的逃离。
她看到了一定会跑的。
心理建设做了一次又一次。
最终,他视死如归的牵住她的手,缓缓转动手腕,将那处骇人的肌肤暴露在两人的视野中。
几乎是看到的那一秒,顾缈就想尖叫出声。
不是害怕,是不解,是担心。
但她悬在另一侧的手死死掐住了大腿,硬生生逼自己咽下了那一声刺耳唐突的尖叫。
她不能表现出异样,因为即便两人没有对视,她也清楚的知道,迟斐在留意她的反应。
两人靠的很近,近到彼此的呼吸声都是一种打扰。
可就在刚刚,她注意到,他的呼吸声停住了。
他屏息凝神,小心翼翼的用所有感官在观察她的反应。
“能开灯吗?有点看不清楚。”她提议。
光线太暗了,最深的那一道她可以看到,但不确定其他地方的情况。
她转身,企图去打开床头柜的壁灯。
下一秒,她被卷进了一个滚烫的怀抱里。
顾缈惊呼一声,身子不稳,直接栽回自己的枕头上。
身后的力道没有消失,紧紧贴着她的脊背。
少年狂乱的心跳,无声给予她背后那对蝴蝶振翅的力量。
他呼吸不稳,心跳急促,极力控制着发抖的身体。
她也是,蝴蝶骨在不停地鼓动着。
“别开灯。”
少年嗓音沙哑,一改往日的平静,近乎祈求。
不知道为什么,顾缈心口微微一痛。
少年从背后抱住她,那双圈在她腰上的手,伤痕累累。
她应了声好。低下头,牵起他的手。
迟斐身子紧绷,紧接着就感觉到,她的指腹在自己的伤疤边缘游走。
尽管看不到,但他猜测,她的动作一定和她刚刚的眼神一样写满了温柔和哀伤。
是爱抚,不是嫌弃或是玩弄。
她的触碰和她的眼神一样,是有感情的。
即便她也在收敛,他却依旧能感觉到,她在……心疼他。
意识到这一点,迟斐心口筑起的堡垒瞬间坍塌。
废墟之中,他狼狈的蜷缩起身体,抱紧她,用力牵住她的手,与她十指交缠。
他甚至生出了一种错觉。
现在就算是世界末日,他也不在意。
他只想和她待在一起。
下一瞬世界颠倒,他也要死死攥住她的手。
哪怕他是唯一的救世主……
都无所谓了。
什么道德,什么规则,什么礼节,统统不重要了。
沉沦吧,下坠吧,一起跌入深渊。
他一定要,必须要,和她纠缠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顾缈一边心疼一边又搞不懂他到底为什么会这样做。
“为什么呢?”事到如今,似乎也没什么不能问的了。
她摸着那些伤痕,感受着愈合的伤口和凸起结痂的地方,无声叹气。
迟家的大少爷,父母恩爱,学业有成,天之骄子……
她这条烂命都还能活到现在,他干什么想不开啊。
“到底怎么搞的?”
“迟晏欺负你?”
也不能吧。
小狗是喜欢咬人,但也不是见人就咬。
身后一片安静。
顾缈继续猜,他还是沉默。
顿了顿,一个离谱的想法突然冒出来。
如果不是家庭,不是学业上受到了打击,在其他方面也没有被霸、凌网暴,那只能是……感情。
顾缈呼吸一滞。
“你……该不会是、是为了我吧?”
第77章 打捞起一具女尸
为了喜欢的人殉情,这种狗血戏码,顾缈只在小说里看到过……
哦对,她现在所处的这个糟糕的二逼世界就是小说。
顾缈忍不住扶额。
果然,有些东西在小说里看看就好了。
真发生在自己身上时,她只觉得无语。
看小说时,遇到这种为了女主毫不犹豫殉情的男主,她一定会感动到流泪。
可是现在,她盯着少年腕上的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伤疤,心口绞痛的同时,还有些无奈。
别人为了她殉情……
还是男主,为了她这么一个不值一提的炮灰女配殉情,听起来怎么像是荒诞喜剧。
也难怪系统拿出高额奖金逼她回来了。
顾缈根本不敢想象,如果……如果迟斐真的殉情成功了,她回来后得知这一消息会是怎样的心情。
她对迟斐是怀着一点感恩的,因为那段时间,他确实很用心的在辅导她。
他虽然死板,性格沉闷,但是人还不错。
她对他……不至于恨。
看到这样的人为了自己而死,还是以这么痛苦的方式,顾缈觉得自己应该没有办法接受。
她一直以为自己根本没有道德,别人也绑架不了她。
在这个离谱的小说世界,她的三观已经在慢慢被重塑了。
现如今,迟斐的这番举动,又像是一记警钟。
顾缈内心五味杂陈。
迟斐虽然沉闷,但并不迟钝。他能清晰的感知到顾缈的情绪变化。
他无声翻转过手腕,再次握紧她的手。
“不是。”
他哑着声音说:“不是为了你。”
“不是。”
他重复着,在安抚她的同时又在给自己洗脑。
“和你没有关系。”
“是我自己的问题。”
顾缈又不是傻子,怎么会信这么苍白的辩解。
其实前不久,迟晏和她告过状。
迟晏说,当时她的骨灰是贺之淮决定撒进海里的,但是迟斐是帮凶。
迟晏当时邀功似的告诉她,她的那盒子假奶粉被他提前掉包了,所以贺之淮迟斐才没发觉骨灰是假的。
现在想想,迟斐到底怀着怎样的心情把她的“骨灰”扬进海里的呢?
她当时以为,迟斐对她没什么感情,不然怎么会这么决绝的要把她留在那片海里。
现在再看……
“你为什么会配合我二哥,把我的骨灰洒进海里?”
她不再执着问他自残的原因,这次换了个方式迂回。
“为什么……”迟斐睁开眼睛,没有焦距,眼底一片空洞。
那天的画面,仿佛刻在了他的脑海中。
几乎是一瞬间,他就想起了那天发生的事。
海外的渔民声称在公海打捞起一具被鱼群啃食到血肉模糊的女尸。
因为女尸什么没有可以证明身份的东西,无法辨认对方的长相和国籍。他们只好根据当地的习俗,为了避免麻烦,直接在海边火葬了女尸。
骨灰被他们随意埋在了海附近垃圾场旁边的树林里。
后来,他们看到警方的悬赏,想起了他们打捞起的女尸,于是挖出骨灰去找警方换钱。
为什么会确定这是顾缈,是因为他们联系了警方,找到了渔民本人。
那天的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警察大厅内,迟晏冲上去一把揪住了渔民的衣领,上去就是一拳。
“你们凭什么火葬她!”
骨灰根本不能检测DNA。
他们没有办法接受这一消息。
警察把他们拉开,渔民也很无辜:“我们有什么错?我们还觉得晦气呢。”
“再说了,要不是我们给她安葬,她早就被鱼吃干净了!你们连骨灰都看不到!”
“……”
是啊,多么残忍地真相。
迟斐逼迫自己控制好自己的表情和情绪,上前把迟晏拽住,“你冷静一点。他说的没有错,是我们错了。”
迟晏瞬间蔫了下来,甩开他的手倔强的别过头,不让他看到通红的眼眶。
道歉过后,渔民才谈起当时的情况:
“我们捞起她的时候根本看不清脸,身上的衣服也破破烂烂的,只记得是一件……粉色?又或者是红色的裙子,哦,我们还有碎片的照片。”
那天在船上,顾缈穿的就是一件粉色的裙子,白色的蕾丝边,镶嵌着几颗珍珠,大小不一,交错排列。
打扮的像个小公主。
迟斐痛恨自己有过目不忘的能力,因为如今这些细节,全都出现在了这块巴掌大的碎片上。
“这个女尸看着应该年纪不大的样子,身高也就……不到一米七的样子吧?一米六多。”渔民随手比划了一下。
当时他听到贺之淮在问:“女……她、她身上没有其他东西了吗?”
不够,这些不够,只是一件衣服一个身高,怎么就能确认是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