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是被一棍子一起打死,贺之淮也没有觉得委屈。
抱紧她的手慢慢滑下去,摸索着,握住她在下意识颤抖的手指。
这是焦虑症的躯体化症状。
从很久之前他就发现了。
有想过要带她去治疗,仔细看看医生。
但她自己好像并未察觉。
也许是察觉到了,只是刻意忽略了。
所以他不敢贸然揭穿,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机会。
他握紧她的手,安抚着附和着,缓解她焦虑的情绪。
等到她渐渐平静下来,他才说道:“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帮你分担。”
“可以……告诉我吗?”
他说过,他从来不喜欢主动过问,他习惯了等待。
显然,总要破例。
顾缈的呼吸很轻,轻到隔着厚厚的冬衣他一时感觉不到她身体的起伏。
“你们谁都帮不了我。”
“就算你知道了,也不会想帮我的。”
“你们只会把我当成外星人抓起来。”
这一句话听起来有些幼稚,像是在赌气。
贺之淮察觉到她是在控诉蒋清时。
刚想说些什么,目光微转,他看到了不知何时出现在湖边的身影。
顿了顿,他呼出一口气,偏头隔着她垂落的发丝,吻上她的耳畔。
“旁人如何做我暂时无从得知。总之,我会一直站在你这边。”
“他来了。”
“要和他聊一聊吗?”
他?
顾缈第一时间确实没有反应过来贺之淮口中的“他”指的是谁。
直到贺之淮的下一句:“他看起来……不太好。”
“如果你不想见,我就带你回去。”
抬头,顾缈向远处望去。
昏黄的灯光下,那抹黑色身影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
不知道为什么,她视线有些模糊,费力的睁大眼睛才看清那人的脸。
她下意识抿住唇,偏头躲开了那人探寻的目光。
呼吸微微起伏,她冷静了一下,从贺之淮身上爬起来。
贺之淮随之起身,和她对望一眼,轻轻拉着她站起来。
全程,他没有再出声。
只是默默等她做出选择。
其实也不需要等,他心里有答案。
嘴上说着所有人坏,每个人都坏的彻底,各有各的特点。
但她没办法舍弃任何一个人。
于她而言,每个人都陪她度过了一段漫长的难熬的时刻。
她天性善良,不会希望有人为她争得头破血流。
见她抬眸向那边再次看过去,贺之淮轻笑一声,帮她整理好围巾,“去吧,好好聊一聊。”
“误会最忌讳过夜,时间长了,心里那根刺就难再拔出来了。”
顾缈没有上蒋清时的车。
她很冷,但是也不想上车。
“我不喜欢狭小的空间。”
顾缈在路边坐下,毫不顾忌自己的形象。
蒋清时想了想,道:“公交车可以吗?”
附近就有一个公交站牌,还有夜路运行。
但没人知道这几条线路通往哪里,顾缈迟疑了两秒,起身。
见状,蒋清时默默跟上去,就在她身后,高大的身影将她纤瘦的背影挡的严严实实,阻绝了风口肆虐的狂风。
承安想跟上,被洞幺一把拽回来,“你去当什么电灯泡啊。”
承安担心,“先生伤的很重。”
“那也没办法。”洞幺看得透彻,“在他自己看来,顾小姐比他自己的身体更重要。那我们现在去劝也无济于事。”
“走吧,带着医疗团队跟在后面就是了。”
有公交车停下,顾缈没看,上车。
“他付钱。”
她指了下后面的身影,径直往后面的空位走。
夜路这个时间车上只有几个做代驾的师傅。
空位有很多,但顾缈还是去了后排的双人位。
司机已经发动了车子,起步时,顾缈看到前面的身影晃了晃。
他用力抓紧手杖,才没有倒下。
顾缈抿紧唇,瞥向窗外,不再看他。
没多久,传来司机不耐烦的声音,“怎么还没付好?”
“没有公交卡就投币,没有纸币就用手机。你是没坐过公交吗?”
“没有。”
司机哽住,“现金有吗?”
“没有。”
蒋清时身上只有一部手机,但他不会操作。
好在车上贴了不少广告宣传,他也聪明,很快下载好了软件。
只是绑定的时候又遇到了新的问题。
公交车经过路口,又是一个急刹。
蒋清时忍着身上的剧痛,努力稳住身体。
很快,信号灯变换。又是一个猛地起步。
后排,顾缈咬紧牙关,在快到下一个路口时,她猛地站起身,在急刹到来的前一秒,一把抓住蒋清时的手臂。
“笨死你算了。”她红着眼瞪他。
第317章 一跪二吻三落泪
蒋清时注意到了前方的路口,所以预判到了司机会照旧急刹。
他手里的手杖在司机眼中似乎只是一个摆设。
但他并不气恼,他喜欢这种感觉。
他攥紧手杖,已经做好了准备。
预想中的晃动没有到来,先一步到来的,是她被冻到冰冷的手指。
她用力抓住他。
他低眸看过去,其实有些想笑。
她那么小的身板,居然企图用全身的力量撑住他。
事实证明,她真的做到了。
她看着渺小,内心却强大。
她似乎从不在意自己的感受,却又用自尊筑起一道堡垒。
顾缈没有抬头看她,前门有人上车,贺之淮早上送她的新手机已经被冻到关机了。幸好她有现金。
百元大钞投进去,不顾司机和乘客惊诧的眼神,顾缈扶着蒋清时往后走。
双人位在高处,有台阶。顾缈看了一眼放弃了。
“坐这里吧。”她扶着他在前排单人位准备坐下。
蒋清时却没有动,“去后面吧,安静。”
“……”顾缈撇嘴,骂他事真多。不过还是扶着他过去了。
终于坐下,顾缈搓了搓手,垂眸扫过他搭在手杖上的那只被包扎过的手。
大概是她的目光太直白,让人无法忽视。蒋清时解释:“扎了留置针,出了点血。”
末了,他补充:“没事。”
“你有没有事都和我没关系。”顾缈扭过头,努力忽视掉他头顶的黑化值。
她现在完全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子。反正爱谁谁,他们死活和她没关系。
她偏头看向窗外,夜晚的京市比想象中要寂静,路上车辆不多,更不见行人。
晚风裹挟着冷空气拂过红墙黄瓦,顾缈眉心微动,认出了这是上次她和蒋清时一起去过的寺庙。
在这里,两人并排跪在殿前,将手里的香火举过头顶。
他行动不便,他们只在几座大殿前停留。
趁着休息,她起身,说要去下卫生间。
嘴上这么说着,她却小跑着去了药师殿。
烟雾缭绕,她抬头对上药师佛的眼睛。
庄严肃穆的大殿内,她长跪不起,拜了又拜。
香火燃烧的灰烬扑簌簌落下,弄脏了她的眉眼。
据说这里是京市最灵的寺庙。那天她把蒋清时的个人信息倒背如流,对着大佛说尽了好话。
按理说,应该要为自己求些什么的。
财富,事业,平安健康。
人怎么会嫌弃好运太多,哪怕已经拥有了很多,也会忍不住的奢望更多。
可那天,关于自己的种种,她都没有提及。
大概是想的太投入,膝上的手被人握到发热,她才注意到,垂眸看过去。
蒋清时手上被包扎过,刺眼的白在他的手背上绕了一圈又一圈。
眉心轻蹙,想甩开他的手的,看到这里,又不忍心。
“对不起。”
察觉到她没有挣扎,蒋清时低声道歉。
车子停在路口,他的声音轻而易举被淹没。
他以为顾缈没有听到,重复着。
顾缈没有讲话,侧目再次看向窗外。
这次她没有看清窗外的景色,抬眸就对上了身后那双讳莫如深的眼睛。
对视间,他的目光难掩疲惫。
他向来懂得伪装,不轻易外露情绪,可今天,真的是身心俱疲,实在是没有藏住眼底不自觉流露出的一抹倦色。
顾缈也很疲惫。
身体上,心理上,她像是一块海绵,不停地被挤压着,试图要榨干她最后一丝价值。
深呼吸。
她收回视线,目光落在正在上车的乘客上。
“你要去哪儿?”
车子起步,距离终点站还有五站。
蒋清时看了看头顶的线路图,道:“下两站附近有酒店,我带你过去休息一下。这里和你家是两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