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夜引_松下有鹤【完结】(39)

  清蕴听到外面走动的声音很是嘈杂,不多时,大长公主掀帘,见只有她一人,“少思呢?”

  “许是在父亲那儿。”

  “嗯,我回程不坐这辆马车,自有去处,你们不必等我。”

  说完,她嘱咐左右照顾好世子夫人,带着亲卫不知去往何处。

  透过雨帘看向她的背影,就在刚刚打照面的那会儿,清蕴发现大长公主状态算不上好,即使覆了一层厚厚的脂粉,也难掩憔悴。

  之前看她和齐国公在一起还是好好的,难道发生了什么变故,夫妻之间的?

  这些暂时都不得而知。

  雨停后,等了大约小半个时辰,直到队伍启程,马车上竟仍只有她和白芷。

  她倚着车壁许久,起初教白芷认了会儿字,后来马车颠簸看不得书,便靠着小憩过去。

  隐隐约约的,还做了个不平稳的梦,先是看见外祖母秦夫人,再是建帝,二人脸上神色被一层迷雾蒙住,模糊不清。

  梦中清蕴自然而然朝秦夫人走去,向她请安问好,结果手被一把攥住,力道之大有如铁钳,让她心惊不已。

  她暗暗使力挣脱,却无论如何无法用劲,眼皮不自觉颤动起来,猛地睁开,却发现眼前是李秉真。

  他握住清蕴的手,“又做噩梦了吗?”

  “……没有。”清蕴直起身,“你在父亲那儿一直待着?”

  “起先是,后来被陛下传过去说了些话,就耽搁了会儿。”李秉真示意白芷去后面的马车。

  这会儿离入夜还有大约两个时辰,即使马车不停歇,也不可能这么快赶到京城,所以今晚势必要在马车上度过一夜,他正是让白芷去找出过夜的用物。

  见李秉真神色间若有所思,清蕴这回没有直接问出口,而是默然用余光观察。

  “夫人怎么不问我?”倒是他发现了,冷不丁出声。

  “我怕是政事,不好说道。”

  李秉真笑了下,“我不过一个侍讲学士,能有什么需要保密的政事办?陛下传我去,是让我劝父亲不要卸去官职。”

  清蕴登时疑惑,李秉真解释道:“父亲去找陛下请罪,说窥伺帝帐之人是他属下,缘由是想找李审言传话,却不慎误入帝帐附近,不想惊动圣驾,便又悄无声息离开了,结果引起误会。父亲说事后才知这事是自己引起,引得众人一阵惶恐,认为有罪,自请卸去统领一职。”

  这……未免有小题大做的意思。

  “陛下是因此急着回京?”

  “当然不是。”李秉真道,“京中似乎有急报传来,陛下本想先行回去处理,让其他人继续玩乐,后来又改了主意,让众人一同离开。”

  即使如此,也未免太赶了些。

  清蕴不知齐国公为何突然借这个理由请罪,但这毫无疑问出乎所有人预料,连李秉真都有些措手不及,只能在建帝那儿迂回行事,说会尽力相劝。

  李秉真不知这个决定是父亲一人做下,还是他们夫妻共同的想法。只清楚,以陛下的行事作风都没有冒然同意,甚至要暗暗让他来劝人。

  倒是陛下身边的李审言神色平静,看不出想法。

  他悠悠叹了口气,“若是齐国公府就此失势了,夫人会不会嫌弃我?毕竟光凭我的位置,谁都不会放在眼里,连俸禄都少得可怜。”

  淡淡斜他一眼,清蕴道:“兴许会罢,那我就去母亲跟前讨口饭吃,好歹不会饿着。”

  李秉真低笑,“那倒不至于,养活我们两人还是不成问题的。”

  他抱住清蕴,将头抵在她肩上,“其实成婚后,我还真想过辞官,我们两人离开京城,去寻个清净的地方生活,你觉得如何?”

  第33章 陛下的权势……更让你心动?

  在成婚前, 张颖曾经对李秉真提出过一种医治方法,那就是下猛药攻毒,再辅以一种极其特殊的针灸疗法,一次性祓除所有毒素。

  这种方法没有其他, 就是风险极大。张颖说, 这可能是唯一一种彻底治愈他的方法, 痊愈和中途毒发身亡的可能, 各占一半。

  单看他自己想不想冒险。

  李秉真不想冒险,他自己无所谓生死, 却不能给了母亲希望之后又打碎,不能去赌另一种可能。

  他想的是,如果一直如此渐渐虚弱下去,多苟延残喘几年,母亲会慢慢接受, 而非骤然离世。

  但和清蕴成婚后, 他对这个方法,突然萌生了一些兴趣。

  ……

  辞官隐居?这个可能,清蕴从来没想过。

  她来自江苏, 故乡就在江苏,但她从没想过要回那个地方,那里的回忆并不让人留恋。

  父亲掌书院,在当地小有名望, 他们家也算得上富足, 但相比盘踞富足的豪绅世家仍远远不如。见他们必要卑躬屈膝, 曲意逢迎, 每每遇见,她偶尔能感受到他们在自己一家人身上流连的目光, 不是看人,而是货物、牲畜般低下。

  他们并不在乎权贵圈外的人是否会有“人格”,也不在乎这些人的性命,不喜欢?夺之便好。

  父亲曾经入仕,当过七品县令,后又主动辞官,以书院为生。在他心中官场太腐朽,容不得他这样的清正之人,惟愿自己教出的学生能够改变建朝官场风气。

  天真而烂漫的想法,清蕴那时不理解,也会说着支持爹爹。

  直到后来经历了倭寇肆虐,失去父母,孤身流浪半年,她清楚地领略到无权无势,无论身处何地都会被盘剥、被欺凌。

  想要安稳优渥的生活,唯有自己手握权势,或身处其中。

  而论权势,哪里又能比得过京城?

  王家人说她淡薄名利,但清蕴自己清楚,她想要权势,喜欢富贵,绝不会轻易放弃这两者。

  王家是她无法久待的地方,齐国公府则是她在综合各种考量后,认为自己最有可能进入其中的地方。

  齐国公掌兵,大长公主为皇家至亲,世子如何已不算十分重要。如果李秉真的父母不是这二人,她大概率不会考虑他。

  但他身处其中,反而对这些最为平淡,甚至不屑一顾。

  这些想法,清蕴当然不会对李秉真说出。

  纵使他们相处和睦,几度交心。

  **

  宽大龙辇内,建帝正独自下棋,自言自语般道:“天泽,天泽帝,这个年号有些一般,龙熙如何?”

  万云不在,无人回话。

  建帝看向李审言,他先怔了怔,才回神般发现对方在问自己,“臣觉得,陛下想的就是最好的。”

  建帝眼底流露不以为然。

  世间天赋异禀、武力卓绝的人很多,他为何单单重用李审言,特意让人在承乾宫表演?当然是给齐国公和大长公主看。

  事实证明,李审言有些作用,但如今看来,也不算很多。他性子实在有些笨,不懂迂回,也不擅筹谋。

  听他说自己很少读书,家里也不会特意请人教导,建帝想想就理解了。怪不得被大长公主压制这么久,能想出的办法就是跑到他面前卖艺。

  冲在他一心往上爬,有股狠劲和倔劲的份上,建帝没发脾气,反而问:“刚才在想什么?”

  “臣在想,齐国公要自请辞官,是不是可以如陛下意愿,打散李家军,混入卫所。”

  “哪有那么容易。”建帝摇头,“李家军极度排外,没做好准备,朕可不能冒然把他们放进其他卫所里。”

  他看着李审言,好奇,“齐国公请辞,你有什么感觉?”

  “和臣无关。”李审言硬邦邦道,“反正他从来没把臣当儿子,臣也只当从小就没了父母。”

  这话语。建帝又想笑了,“话不能这么说,有大长公主在,他有心想对你好也无力。更何况,他这次请辞也未必是真,以退为进罢了,等着人留他呢。”

  他起初觉得李审言是个出身不好、野心勃勃的年轻人,把人放在身边这么久,时常对话,又觉得实在是个可怜人,有那么点心机,但不多。

  看他说完这番话,李审言依然是对齐国公忿忿的神色就知道了。

  “你对齐国公有怨,那对兄长呢?”

  李审言目露复杂,想恨又不想恨的模样,最终道:“他也是个可怜人。”

  建帝审视他的表情,然而除去真诚,再无其他。

  建帝有些理解他。

  正如他自己,对这个表弟一度也很同情,怜惜姑母和表弟的遭遇。后来即便越来越不喜姑母和齐国公,每每见李秉真病危,也还是让太医全力救治。

  李审言这样说,正表明手段虽狠辣些,但内心深处终究柔软。

  这样用起来也无需太提防。

  倒是他的另一重身份让建帝忽然想起一事,“之前你与陆清蕴比试投壶赛,和她说了什么?”

  “陆清蕴?”

  “便是你嫂嫂,李秉真刚娶的夫人。”

  李审言老实道:“臣说想与她合作,她拒绝了,随后直接退赛。”

  说完,似乎还有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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