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夜引_松下有鹤【完结】(132)

  清蕴却仍然静看着他。

  电光石火间,李审言忽然意识到什么,再度开口,“等我痊愈,同他和离?”

  一盏茶、也许是两盏茶的时间,李审言听到了一声“好”。

  这个字轻得像落进盆里的灰,却在李审言胸腔炸开惊雷。

  铜壶咣当砸在青砖上,水流蜿蜒着漫过他的指尖——原来生死边缘搏来的承诺,比想象中更教人惊喜。

  他盯着地上晃动的光影,那些在溃烂伤口里发酵的执念,那些在生死间隙翻涌的妄念,此刻都化作喉间急于大喊出声的喜悦。

  “等你黑斑褪尽。”清蕴道,“等你能策马绕山,等三哥能亲笔写放妻书——”

  最后一缕天光坠入她鬓间发簪,李审言望着那个渐远的背影,突然闷笑出声。

  笑着笑着咳出满掌血沫,却在腥甜里尝到近三十年未曾有过的痛快。

  第108章 仅是抱一抱,应该不过分吧?

  李审言因清蕴的话精神大振, 但病情并没有随之减轻,反而越发凶险。

  起初是皮下黑斑蔓延,和溃烂的肿胀处融成一块,宛如缠绕的藤蔓, 让他时常在昏沉中抽搐。

  后来清醒的时候减少, 偶尔醒来, 也是蜷缩成块, 十指深深抠进床缝,宛如被割喉的人大口大口喘着气。这种时候, 大夫就会迅速上前,用按摩拍打的方法助他呼吸。

  一切种种,清蕴都只能隔着窗户或门看。

  最常看到的是药童端着铜盆疾走,盆中浸泡的纱布呈现出诡异的蓝绿色。给他新换上白绸中衣,不到半刻钟就会洇出黄褐色的汗渍。

  时间久了, 肿胀处的皮肤竟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 薄得像糊窗的油纸,底下的血管脉络清晰可见,看起来十分可怖。

  病情汹汹, 但真正亲眼看见,才知道它的可怕。

  如果李审言知道经历的是这些,他会后悔吗?

  在试了几种药方都不起作用的情况下,发现李审言身体还扛得住, 大夫们商议一番, 最终决定用银针封住他心脉要穴, 再上猛药。

  这法子先问过了清蕴, 再请教古将军,两人都表示同意后, 再趁李审言清醒的小片刻请示。都应允了,大夫才敢动手。

  封住脉后,浓黑的药汁刚灌进去,李审言全身筋络立刻如同活蛇游走般凸起,牙关咬得咯吱作响,汗水浸透被褥。这种痛苦让他瞬间暴起,几拳下去就打倒了身边的大夫和药童,让亲卫不得不迅速冲进来按住人。

  整整五人,才勉强把他按下去。

  挣扎间,李审言忽然睁眼望向窗外那道模糊的身影,仿佛在隔着重重雨幕确认什么。

  亲卫起初莫名,忽然间灵光一闪,凑到他耳边低声道:“陆夫人在呢,主子。”

  李审言不知听没听到,但动作随之小了许多。

  不过,眉间的沟壑丝毫没有减少,这种虎狼之药带来的痛感很强,纯靠个人毅力来忍。

  为避免他继续挣扎,几个亲卫狠狠按着人不敢放松。近小半个时辰后,人才慢慢平复下来。

  又过片刻,他脑袋一歪,闭上眼。

  亲卫手抖心颤,愣愣看向大夫。

  大夫忙不迭伸手去探,确定气息还在,是力竭后的昏迷,心中巨石落地,示意他们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小声道:“闯过来了。”

  **

  得知李审言最凶险的时刻熬过去了,清蕴跟着长舒一口气,“接下来要如何,继续待在这儿,还是要换地方?”

  雨水连绵的山林过于潮湿,并不适合养病。

  亲卫:“大夫说眼下不宜移动,等太子爷病情彻底稳下来再说。”

  “好。”

  这边脱险,清蕴终于得空去看王宗赫。

  相较李审言的惊险,王宗赫被带出瘟疫村后,就在平稳地解毒养身。他的虚弱来自于毒素对身体的侵蚀和长久没有正常进食,一度无力到虚脱,前几天清醒的时间也很少,如今已经能够站起身自行走两步了。

  清蕴推门而入时,他先怔住,目中迸出惊喜,准备抱来的手却在张到一半收回。

  “三哥?”

  王宗赫保持了几步距离,似不大好意思,“我好些日子没沐浴了。”

  在村里被关了段日子,没法洗漱。被救出来后又因身体虚弱被禁止沐浴,只能打湿巾子简单擦拭一番。

  对素喜洁净的王宗赫来说,绝不会想用这种形象出现在清蕴面前。

  如果不是理智尚存,他在得知清蕴随时会来时就要强行去沐浴净发了。

  清蕴目露笑意,是熟悉的三哥。

  陈危立在她身后,适时帮二人端来座椅,让他们相对而坐。

  王宗赫眼神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会儿,忆起清蕴未出阁时,偶尔去朝云榭,陈危若在,也是这样周到地服侍他们。

  可他如今已经身居高位、手握兵权,竟没有丝毫改变?

  想起清蕴曾为陈危的事第一次向他提要求,王宗赫脑海中转过许多思绪,都没说出口。

  他答应过清蕴,不再猜疑犹豫。

  “太子那边,现在如何?”王宗赫问。

  “已经度过险关,接下来好好休养即可。”清蕴道,“不过在这期间还是不能见外人,容易传染。”

  李审言病愈的例子无法供人参考,一来他自身底子好,习武之人,身强体健。二来他贵为太子,名医、药材等应有尽有,众人便是举倾国之力也会救他。

  寻常百姓如何能有这些条件,因此,王宗赫清楚虹县那些已经染了瘟疫的人还是凶多吉少。

  他应该庆幸,当初那些人因怕自身染病,只给他下毒,而不是直接把他丢到殁于瘟疫的死人堆中。

  王宗赫:“等他痊愈了,我再登门拜谢。”

  “嗯,是该如此。”清蕴没有立刻把那天答应李审言的事情说出,两人现在状态都算不上好,她不会在这种时候挑明。

  当清蕴想要伪装的时候,旁人很难看出破绽。即使是感觉她那天和李审言之间发生了什么的陈危,也无法从她平静的表面去判断什么。

  一边安心养病,一边祛毒,盛夏如此悠悠而过。

  当泛黄的树叶旋落在眼前时,正在挑拣药材制作药囊的清蕴微怔,“几月了?”

  陈危:“九月十三。”

  待在这儿竟快一个月了。

  清蕴推开窗,见漫山翠色不知何时被层层秋黄浸染,岚风拂面,竟带来瑟瑟凉意。

  这段时间京城又派人来过,处理南直隶总督和瘟疫的事,因着这两人身体状况,清蕴都没怎么打听过事情进展。

  倒是陈危,两边来回地跑,没怎么好好休息,跟着清减了不少。

  敞着窗,清蕴回身取出一个药囊给陈危,“这阵子先戴着,等离开安徽就可以丢了。”

  三枚药囊呈黑、青、白三色,青色为王宗赫钟爱,白色则是陈危,黑色就要留给还躺在病榻上的人了。

  握住药囊,陈危迟疑了下,“主子。”

  “嗯?”

  “太子和你……”这几个字,陈危是低着头说出口的,到后面,又不知该怎么问。

  他也是看见香囊的这一刻,才终于确定心中想法。因为他清楚,以主子的性子,在明知太子对她感情不同时,若不想让人误会,绝不会主动赠予香囊。

  清蕴:“你也看出来了。”

  陈危猛得抬头。

  “他确实对我有意。”清蕴道,“我之前一直在拒绝,但……”

  顿了顿继续,“回京之后,我应该会和三哥和离。”

  陈危:“随后嫁给太子?”

  “不知道。”清蕴摇头,在陈危面前,她没打算隐瞒内心,“可能会,可能不会。”

  但她肯定,她无法再在这样的李审言面前和三哥做一对恩爱夫妻。

  陈危看她,“主子喜欢上了太子?”

  清蕴望向别处,“……也许是。”

  她不否认那几次的悸动,以及面对李审言时格外的愉悦和放松。有时候她甚至觉得,自己可以肆无忌惮地把最恶劣的一面展露给他,而不用担心他露出异样眼光。

  如果说这是喜爱,那她确实为李审言所吸引。

  其实,清蕴从不认为自己是个离经叛道者。

  她和李审言不同,始终清醒地活在世俗经纬交织的网中——女子当以端庄持礼为骨,贤淑温良为表,循着既定的轨迹求得现世安稳。男子则需功名加身,以家国为业,儿女情长则是其次。这些是镌刻在世人心中的规矩,也是男女该有的分寸。

  即便偶有偏差,她总能在失衡前将自己拉回正轨。

  直到那个横冲直撞的身影,带着热情和肆意,一次次掀翻她心中的天平,让她惊觉,那些被自己压得平整的情绪,原来仍有破绽,仍会荡出一圈圈的涟漪。

  陈危看袖中的手握紧成拳又松开,对着她的侧颜,心底第一次有了挣扎与渴望,最后还是全部压制住了,低声道:“顺从心意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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