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丰皱着眉头说:“你身体不好,这种应酬的事儿太累了,实在不行我去就好了。”
萧玉枝脸上的笑带了满满的捉弄的味道:“你去?再给我整个私生子回来?”
萧壑愣了一下:“什么私生子?”
刘丰连忙摆手:“没有的事儿,没有的事儿!”
萧玉枝也说:“都过去了。反正今后这个家里,我主外,你刘丰哥主内,怎么过日子不是过呢!”
萧壑已经明白,霍得站起来,点着刘丰的鼻子,正要发作,被萧玉枝按住:“真的没事了。男人么,没了钱就跟当了太监似的,好好在家吃香的喝辣的就好了。你姐我能行。”
萧壑看一眼脸色蜡黄的萧玉枝。嘴角拉起的微笑感觉不到任何温暖,却让原本就深刻的轮廓显得崚嶒而凌厉,曾经波光粼粼的眼睛里干涸的如同一片沙漠。
这是冷硬而淡漠的女人,他的姐姐呢?
鼻头一算,萧壑颓然坐下。狠狠瞪了一眼刘丰,忍了。
萧壑按耐住冲动,既然他们夫妻已经过成这样,有些话就不方便当着刘丰问。等萧玉枝收拾好准备出门的时候,萧壑也站起来跟了出去。
坐进萧玉枝的车,萧壑开门见山的问:“姐,你是不是在放高利贷?”
萧玉枝看了眼弟弟,斩钉截铁的说:“没有!”
萧壑松了口气,绷紧的脸上也挂了笑容。
萧玉枝却看了一眼弟弟,拿出一张卡:“老不买房子也是个事儿。去买套房子,赶紧把人韩芯娶回来吧!”
萧壑当然不肯接受,反过来又安慰萧玉枝,刘丰要不是东西,你赶紧离婚,家里啥都有回来养得起你。要是觉得亏,大不了我去揍他一顿。没事,别自己憋着。云云。
萧玉枝没有说话,只是一边开车一边时不时的扭头看着弟弟,嘴角挂着若有似无的一丝浅笑。那是真的笑容,浅浅淡淡的,似乎已经用尽了她的力气。
今天是汤恩乐去法院值班的日子。
自从司法局发下来值班律师制度之后,所里就好一阵子的风起云涌。好多人都想挤进那个律师库,不管收不收钱,至少是个案源。但是值班律师除了要求三年以上执业,一定的诉讼辩护经验外,还要求是共产党员,这就比较有意思了。
——他们所里好多律师是民主党派!
此外,这种案源,都是年轻律师争抢的重点,那些有自己案源老律师很少对这个看一眼,甚至案源多的还要躲开这种事。
所以,当汤恩乐的大名列在名单上时,韩芯还以为所里的电脑被人黑了!
这也太不要脸了吧!——您客户那么多,还跟小律师们抢这蚊子肉!
汤恩乐居然是共产党员?——他的入党介绍人是不是眼睛有毛病?
这种事庞律师当然不会去抢,吃午饭的时候有人谄媚的捧了一把庞律师,庞律师很谦虚的说:“老汤这是始终把自己放在缺粮的谷底,求生欲很强啊!”
果然是大律师!
韩芯忍不住竖起大拇指。
——谁能说说庞律师这是夸人呢,还是骂人呢?
入选之后,汤恩乐也觉得在法院值班很无聊,想过让韩芯代替他去,可是他真是太“显眼”了,诉讼服务中心的法官老没事找他取乐。所以,想悄咪咪换人,显然是不可能的。明目张胆的换人呢?汤恩乐也觉得不划算——人情这种事,还是谨慎点好。
汤恩乐不在,韩芯当家做主。
前台电话,打给韩芯的:“来了一个苦主,你要不要看看?不看我就转别人了。”
韩芯连忙道谢,让前台把苦主领到会议室等着,自己马上过去。
律所的前台是个很微妙的位置。
有些客户是自己找来的——慕名而来,或者瞎猫撞着死耗子。他们只知道这个所,并不知道该找哪个律师。于是,前台让哪个律师接待,基本上这就是哪个律师的客户了。
这时候,前台就是个小案源库。
还有一种情况,前台的位置就更关键了。
有时候,客户临时来访,但是被访问的律师临时有事出去了,客户来访没找到人。前台笑眯眯的说,您别白来一趟,我给您再找个律师吧。一般这种临时来访的,肯定有事儿,找谁咨询不是咨询啊,反正开头一两句也不收钱。
但是律师们的必修课之一,就是如何防止被客户白piao!你想聊两句就走,律师却能三言两语让你觉得再不找他下午就进局子或者破产了!
于是,客户的事情就转到别的律师手里。这种事也很常见。
所以,就算律师本人不在,也多半会叮嘱助理,看紧前台,别把自家的客户放跑了。
有些律所根本就不设前台,多半也是因为这种情况。
不管哪种情况,前台虽然看起来地位不高的样子,但是大部分律师都不敢得罪,有的甚至刻意讨好。
今天这事儿,显然属于第一种。
韩芯推门进去,一眼就看到那人正在低头擦眼泪。看到韩芯进来,抬头相见的刹那,哭的通红的眼睛已经肿的像个桃子似的!
这得……多大的委屈啊!
韩芯心里嘀咕着,赶紧点头致意,尽量温和有节的表达了关切之情。
那人叫边雪丽,年龄32,没有工作也没有家庭,连男朋友都没有。两年前辞职,靠着之前的积蓄和家里的一套房子出租维持生活。
韩芯听到这里,心里不由好奇起来:这生活素净的,赶上出家人了。这个社会,如果不是大事,不能逼得一个有工作的女人活的像个尼姑。
“我妈妈因为局部脑溢血造成了偏瘫,在医院治疗后,回家护理。家里只有我一个孩子,我爸已经去世很多年了,我一直在上海工作。为了照顾我妈,我就辞职回家,先照顾她。”
韩芯默默的模拟了一下当时的情景,忍不住插话:“那你的牺牲很大啊!其实可以请保姆的吧?”
边雪丽苦笑了一下:“像我妈这种情况的护理是需要专门的技术的,我回来后去医院的icu病房还学了好几天。懂这种技术的保姆——太贵了。”她顿了顿,“而且,我妈一直都是自己在家生活,要不是发病时正好出门买菜,倒在了门口,被邻居及时发现,可能……”
边雪丽低下头,忍不住又啜泣了两声。
尽管已经过去两年,说起当初,依然是后悔不已,自责不休。
“对不起。”韩芯低声道歉。她也是独生子女,当初放弃大城市回到家乡,说是啃老,心底谁没有对父母的那份挂念呢。而且,经历世事越多,这份挂念就越深重。
子欲养,而亲不待。
这是所有漂泊在外的人,最害怕的一句话吧?
边雪丽擦了擦眼泪:“没关系。我也工作了很久,有些积蓄。回来后,把原来那套三居室出租出去,我在外面和妈妈租了一个清静的一居室。虽然小,可是照顾她方便,而且她即使躺在床上,抬眼就能看到我,不用费力就能听清我在干什么,我们母女俩的距离拉近了很多。那时候,虽然钱少,但我觉得是我妈和我最开心的一段日子。看见我妈开心的样子,我就觉得,即使就这样过完我的后半生,那也是值得的!真的,我不要有多少钱,只要我妈每天能开开心心健健康康的陪在我身边,就足够了!这一辈子真的足够了!”
边雪丽说不下去了,使劲忍着,泪水却止不住的流了下来。
韩芯赶紧把纸巾包递过去,这时候也顾不得汤恩乐的“节约用纸”的禁令,先把人安慰妥了吧。
好不容易平静下来,桌上堆了一堆纸团。
边雪丽抽抽鼻子说:“我妈这病需要吸氧机。原来一直租医院的,不方便不说,也不经济。前不久,我就从宁苏电器买了一台家用吸氧机。我不太会操作这个,但是售货员说很简单,还教给我方法。我觉得挺简单的,就买回去了。结果……”她艰难的咽了口气,“我妈突然就不行了,紧急送往医院,也没抢救回来。”
边雪丽趴到桌子上,放声大哭。
韩芯的心里也是一沉,只觉得一块大石头沉甸甸的压在胸口,连咽了几口气都没顺过来。直到脸上湿漉漉的,心底的压抑才仿佛被慢慢的宣泄出来。
抽了张纸,韩芯擦了擦。然后站起来,走到边雪丽的身后,轻轻的扶住她的肩膀。
边雪丽母亲的死亡原因是缺氧导致脑水肿死亡。直接原因是因为边雪丽操作失误,造氧剂耗竭不再制氧,但是氧气机本身没有因此导致的报警功能,边雪丽以为机器还在制氧就一直开着,导致病人得不到供氧,最后因缺血缺氧导致脑水肿死亡。
然而,边雪丽说,售货员告诉她可以一直开着,开两三个小时没问题。为了保证母亲的充分供氧,她当时设定了两个小时,而且还专门定时提醒自己。没想到等她做了一个小时的饭回来,母亲已经快不行了!
办完母亲的后事以后,边雪丽固然自责,但也深感懊悔——如果当初不听售货员的话,如果自己多问几个人,她还可以继续和母亲生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