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言语并不委婉,宗以成轻易便听出了驱赶的意思。生平第一次被人赶走,宗以成神情微僵,最终扯出笑容道:“那我便告辞了。”
待转过身去,宗以成脸上的笑意消失殆尽。他面容冰冷,脑袋里冷静地回忆着一切,在仔细思索着哪里做错了,才会让元滢滢不仅没有对他另眼相待,反而赶他离开。
江暮白见状,开口要离开,元滢滢却是不肯。她走到书舍门口,挂上关门的木牌,把门扉合拢。
屋内的光线顿时变得黯淡,江暮白微微启唇,面容带着惊讶:“夫人这是……”
“江大人生气了?”
江暮白讶然,轻轻摇首。
这幅姿态,越发像极了随席玉,元滢滢早就已经习惯,便不理会江暮白的否认,柔声追问着:“为何要生气,是因为公事,还是因为我?江大人瞧着,不像是会把公事中的怒气带到日常中的,那便是生我的气了。大人可否是觉得我讨厌,整日缠着大人,还故作亲近……”
元滢滢眼中包着泪,仿佛下一瞬间泪珠便要滚落,掉在地面。
“并非是因为你——”
“大人当真?”
见江暮白颔首,元滢滢便细声问道:“那江大人便是不讨厌我了。”
江暮白轻声叹道:“不讨厌。”
元滢滢扬起素白柔荑,轻擦着眼角的泪珠,瞧着并不难过了。只是,她仍旧惦记着为何江暮白一副心中郁郁的模样。
江暮白讶然,暗道自己何时情绪外露至此,连元滢滢都能窥探的到。对于元滢滢的询问,江暮白稍做犹豫,最终选择不再隐瞒,直接袒露道:“对于二嫁三嫁,我并不反对,律法也不禁止。斯人已逝,尚在人世的人更应该好好地生活。夫人若是有了心仪之人,再嫁是应该的。只是,夫人应当知道任何一个男子,都不喜心爱的女子和旁人过于亲近。夫人……既和宗公子如此,本官也需要注意分寸。像今日这般,掩门同处一室,倘若让旁人看到了,定然要传出闲话。流言蜚语于我并不重要,但对于夫人的名声有碍,还是不要如此了。”
他语气平和,声音似流水般沉稳有力。
元滢滢眸子颤动,江暮白误解了自己和宗以成的关系,但他不悦却不是因为元滢滢可能已经有了心悦之人,只是觉得两人之间过于亲近,会招惹祸端。
元滢滢摇首:“我和宗公子并无关系。最初帮我的是桓公子,只是他不愿帮了,宗公子便替了他,哪里来的两情相悦。”
江暮白便知道是误解了两人,想来他做知府至今,已经判了不少旧案新案,却仍旧犯了只凭眼前所见就做出结论的错误,实在不妥。江暮白耳廓泛起红意:“原是如此。”
元滢滢站在江暮白的身侧,长袖和江暮白的手臂触碰,她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轻声说道:“正是如此。江大人以后,若是误解了我,定然要直接同我说,莫要自己凭空臆想。江大人需知道,这世间会胡思乱想的人,不止你一个。我见了江大人不开怀、待我冷漠,心里跟着难过呢。”
此事是江暮白有错在先,他便应允了元滢滢的要求,不再凭借眼前所见,耳朵所听,随意地认定某一件事情,而要先和元滢滢问个清楚明白。
红润的唇瓣轻扬,露出晶莹贝齿,元滢滢释然柔笑,眸中含情地望着江暮白。
被这样一位美人笑意盈盈地注视着,江暮白下意识唇角微弯。
有浓浓暖意在两人之间流淌着。
桌面摆放着各色精致的菜肴,桓瑄看也不看,仰面躺在罗汉榻上。小厮进来收拾,看到筷子未曾动过,便出声劝道:“公子怎么连一口都未吃?”
桓瑄浓眉紧皱:“吃不下。”
“可是这些饭菜不合公子的胃口?公子想用些什么菜,我去吩咐厨房做来。”
闻言,桓瑄神色不耐,翻身背对着小厮:“都不想吃。”
小厮长吁短叹地劝慰了许久,桓瑄才猛然坐起身,思虑着自己如今想吃些什么。
“做一份米糕来。”
小厮见桓瑄肯吃东西,忙连连点头:“好好好。公子要吃的,可是用上等的胭脂米,掺着蜂蜜,用沉香木烧制成的米糕……”
桓瑄冷声打断小厮的话:“我不吃这个。”
看到小厮一副不懂自己心思的蠢笨样子,桓瑄面色微沉:“普通精米做成的就好,加上玉米汁水蒸成的。”
小厮心中暗道,这不是普通百姓家吃的米糕吗,桓瑄何时吃上这些简陋吃食了。只是桓瑄亲口吩咐的,小厮虽然心中有疑惑,但领命而去,并不多言。
米糕被呈了上来,桓瑄用了一块,却觉得滋味不对。
“不够甜,不够香,难吃至极。”
小厮面露慌张,连忙要去再做,桓瑄却摇头道:“算了,厨房做不出来这种味道,不必浪费功夫。”
桓瑄拿起黄澄澄的米糕放进口中,咬牙切齿地咀嚼着。分明是相似的模样,但这些米糕不堪入口。隔着窗扉,桓瑄看到了宗以成从外面回来,仆人们朝着宗以成问好。桓瑄百无聊赖地收回视线,他不喜欢宗以成,对于宗以成去了哪里也不关心,便抬手想要合拢窗户。
仆人们的低声议论传进桓瑄的耳朵里。
“宗公子这几日,日日回来的迟,今天怎么突然回来的早了?”
“宗公子回来的迟,还不是为了元氏书舍忙碌。元氏书舍既已经建好,宗公子自然不用再操心,可不就早早回来了。”
“元氏书舍”的字眼让桓瑄手掌微顿,他扬起窗扉冲着仆人喊道:“你们两个,过来!”
仆人战战兢兢地走到桓瑄面前,只听他问道:“元氏书舍是什么地方,宗以成去那里做什么?”
仆人便将元滢滢开书舍、宗以成好心帮忙的事情一一说来。桓瑄听罢,掌心紧握,他从床榻走下,眼眸睁圆,嘴里恶狠狠道:“不让我去,他自己却好一番忙碌!”
桓瑄等不得片刻,便径直走到宗以成面前。
看着满脸兴师问罪的桓瑄,宗以成丝毫不曾心虚,反而露出为难的神情。
“桓瑄,你为何如此看我?”
“呵,宗以成,你难道忘记了之前所说的话?”
若不是因为那些话,桓瑄对元滢滢生了警惕,才不肯再理会她,他何至于……连一块黄米糕都吃不进口中。
宗以成拧眉,不解道:“我说了哪些话?我只是疑惑,你为何吃得了家常便饭而已,其余什么话都未曾说过。”
第175章
桓瑄的满腔怒火,被宗以成轻飘飘的一句话戳破,顿时偃旗息鼓。他凝眉沉思着,发觉从始至终宗以成未曾直接说过让他疏远元滢滢的话。只是桓瑄觉得心中不自在,若不是宗以成提到从前,他何必如鲠在喉,在意起自己和元滢滢的身份之别。
“你为何要去帮元氏?”
宗以成理所应当道:“元姑娘身子娇柔,旁人见她是寡妇身份,更是会有意欺负她。她亡夫对冉儿有恩,我怎么能袖手旁观?”
他字字句句,都叫人寻不出半分错处。
桓瑄冷眉挑起:“宗以成,我果然很讨厌你。”
即使宗以成说的天花乱坠,如何合情合理,但桓瑄不会被他愚弄。桓瑄虽然找不出宗以成言语中的漏洞,但他清楚地明白,一切都是因为宗以成的一句话而起。
宗以成面上露出可惜的神情,语气中带着叹息:“或许是我哪里得罪了你,只是桓瑄,我是你未来的姐夫,是断断不会讨厌你的。”
桓瑄轻声冷哼,心中仍旧不解为何桓冉会栽倒在宗以成身上。
看着桓瑄离开的身影,宗以成的神情变得冷淡,他淡声道:“平日里是个好糊弄的,怎么到了元姑娘这里,却变得不蠢了。”
再回到住处时,桓瑄坐立难安。桌面摆着的黄米糕,更让他心烦意乱。桓瑄猛然站起身,心中想着:他何尝变得如此优柔寡断,寡妇如何,反正他只是同元滢滢相处,照顾元滢滢罢了,又不是要迎娶她入门,为何要计较身份门第。
想通了一切,桓瑄眼前微亮。他不顾现在的时辰,径直朝着仆人口中所说的“元氏书舍”而去。
书舍门扉半掩,有如豆的灯火从中倾泻。元滢滢正陪着随清逸温书练字,她侧脸轮廓被暖黄灯火融化,似甜腻的蜂蜜般惑人。桓瑄走得近了,便听见元滢滢娇声的言语。
“这个是何字?”
随清逸俯身看了,轻声回着:“兰叶春葳蕤,桂华秋皎洁,是葳蕤二字。”
元滢滢柔声重复着,眸中含笑夸赞着随清逸:“清逸果真聪慧,和你爹爹很是相似。”
桓瑄看着这幅母子其乐融融的景象,不知为何心底竟生出了几分落寞。两人言语之中,提到的随席玉是和他们最为亲近的人。即使随席玉已经不在,但他曾经和元滢滢肌肤相亲,和随清逸骨血相融,这是永远无法更改的事实。
他没有靠近书舍,看着元滢滢将门扉合拢,挡住所有的光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