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宜嘉没说话。
她刚刚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安明无是安明轩他哥。
这好像不是特别值得在意的一件事,但不知道为什么,尤宜嘉有些尴尬。
但事情太多,这点尴尬还能被掩盖,于是尤宜嘉就选择性地忽略了。
她同样将私兵一事告诉了安明无,让他和祁连丰一起拟定计划,将这支私兵尽快训练成为作战有素的一支队伍。
安明无同意。
尤宜嘉又说:“我和千凝计划从商号内拿出一部分钱,以你和昭王的名义成立济善堂,作为那些在战场上丧失生命的战士的家人的一个保障,他们所有人都可以每月来这里领取一份保障金,这部分钱没有很多,但应当足够维持他们基本生活。”
安明无怔然一瞬,须臾后叹了声气,感慨道:“还是你们想得周到。”接着他停顿一下,又说:“但不能以父王的名义,我没关系。”
“你父王会愿意的。”尤宜嘉说:“不信的话,等会儿千凝过来,你问她。”
安明无怀疑地看着她,尤宜嘉却没有给他解惑,只是又说了一遍:“你过会儿去问千凝。”
赵千凝这时候正在公主府,和安明月一起,等太子的消息。
安明无的官职安排是个问题,昭仁帝为此苦恼不已,但太子没所谓,反而还存了拉拢之意,和安明月商讨过后,选定了一个合适的位置——皇宫巡防统领,正在和昭仁帝提议。
而赵千凝,就代表着太子能够成功拉拢安明无的可能性——赵千凝给他这个保证。
但皇宫巡防统领一职干系重大,要让昭仁帝同意不是易事,所以赵千凝已经在这里等了好一会儿。
又过一段时间,太子的消息终于过来了。
只是,昭仁帝并未同意安明无做巡防统领,而是让他做了副统领,一同的人,还有祁连丰。
二人官职不分上下,同被崔文乐管辖。
赵千凝和安明月并未不满,相视一笑。
昭仁帝本就多疑,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有期望过他能真的同意。而这次消息过来,他们发现祁连丰竟然也在考虑之列,完全是意外之喜。
赵千凝带着消息离开,没有回何记商号,而是去了小院。
她简单做了一些吃食,正好收工的时候,尤宜嘉几人回来了,还带着一些从外面买回来的菜和糕点。
他们给还没有回来的童桐和安明轩单独分出来一些,六个人围着坐到了一起。
安明无和祁连丰从赵千凝口中先一步听到了自己以后的安排,不由得愣了一瞬——这官位比他们以为的要好很多。
尤宜嘉早就知道,思路清晰,反应也快,当即便道:“崔文乐不值得恐惧,手下人也不见得全都信服他,你们可以仔细观察,将那些能够收服的人拉过来。”
两人欣然点头。
其余的早就已经彼此交换过消息,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六个人也都饿了,就开始吃饭。
待到酒足饭饱,各自找地方,说悄悄话的说悄悄话,享受时光静谧岁月安稳的就拉着手享受。
后者指代余慕荷和余季同两人。
余季同虽然已经从以前的病秧子变得正常且健康,但那时候的一些习性还是没能改过来。
比如现在,他就很黏余慕荷。
他们在月色下并肩坐在院子一角,头贴着头,彼此拉着对方的那只手并不是贴得最近的那只,而是没贴着的两只。
至于贴着的那只手……余慕荷的被余季同扯过来从他腰后面绕过去将他人整个儿搂住,余季同的则从自己身前绕过去,以一种颇为扭曲的姿态,和余慕荷手指贴手指,不时地轻碰一下,再捏一下,最后十指勾缠交握一下。
……
尤宜嘉缓缓收回目光,被这么纯情的场面看得脸红心跳。
然后,他听到祁连丰幽幽的声音在耳旁响起,“你在想什么?”
尤宜嘉一瞬间心情平静,反问:“你觉得呢?”
“不知道。”祁连丰喝了口茶,“但我是羡慕。”
尤宜嘉没有说话。
祁连丰又喝了口茶,一杯茶已经见底,明明应该是越来越精神的,可这时候的他,看上去似乎是要醉了一样。
他问尤宜嘉:“你说,如果我没有假死留在敌营,现在是不是应该也在筹备我和明月的婚事了,又或者像他们两个一样,月下并坐,安谧静好?”
“我不知道。”尤宜嘉说:“但我知道这世上没有如果,而且如果后面的事情,也不见得就比现在好。”
祁连丰扭头看向她,眸中有着深厚的求知意味。
尤宜嘉沉默一下,开口道:“如果你没有留在敌营,而是选择想法设法回到天堑关,你可能没等回来就会死。又或者,你安全回来了,却死在了之后的一场战役之中……”
“还有一种可能,虽然这个概率没有那么大,但的确是有的,那就是安明无和你没有守住天堑关。宁国打破国门,长驱直入,赵将军和安明无,连同天堑关所有将士和百姓,全部死于敌军之手。”
祁连丰许久都没有说话。
他当然不认为自己有那么重要,安明无的实力他知道,又有赵将军总领全局,即便没有自己卧底,这场战役也不会是如此结局,只是战线会比现在拉长许多。
倒是前两种说法,祁连丰认为是有可能的。
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仰头喝下去。
他知道,尤宜嘉方才那一番话,对他很有宽慰之效。
但他还是觉得不够,心底似乎有道声音在说,那不是他想要的。
他又问:“那如果,我在卧底的同时,让明月知道我还活着,现在的局面是不是也会不一样?”
“不会。卧底之所以能不被发现,最大的原因就是不能有太多人知道他的存在。”尤宜嘉说:“明月在京城,如果你让明月知道你还活着,那必然会有更多人知道你还活着。到了那时,你只有死路一条。宁国人不会放过你的。”
祁连丰又沉默了。
半晌过去,他看着尤宜嘉,声音有些低,“你还真是会安慰人。”
说完之后,他笑出了声,心情似乎已经好了很多。
于是尤宜嘉问他:“你自己也说了,有很多种如果……你当时是有许多选择的,为什么最后选择了留在那里当卧底?”
“而且,即便你选择留在宁国,你也可以在安明无发现你还活着的那一天,就和他一起回天堑关……”尤宜嘉顿了一下,问他:“为什么没有那么做呢?”
祁连丰停住笑,垂下头安静了一会儿,才道:“首先肯定是想要立功。”
然后他就顿住了,没有再出声。
尤宜嘉也没有催促他。
片刻以后,祁连丰又道:“然后是因为,那天见到明无,他告诉我,千凝给他的信里面,提到了太子提议让明月去和亲的事情……”
他抬起头,看着尤宜嘉的眼睛,眼中的笑意完全消失了,“我不想明月去和亲,可如果这场战役再拖下去,难保哪一天这个提议就不是只在明月耳边响起,而是会转移到朝堂之上……”
“如果真有那一刻,明月是一定会被牺牲的。朝堂上的那些人,没有人会替她惋惜。他们只会觉得,她生在皇家,受了天恩,享受了很多人无法企及的荣耀,就应该为此负责。”祁连丰无声笑了一下,说:“一个公主,生在皇家,好像有很多选择,可只要有一个人想,她就会彻底失去选择的权利。”
尤宜嘉便道:“这样想来,你想要的,都达到目标了。你立了功,明月也不会再去和亲,这不都是你想要的吗?”
的确如此,祁连丰自己也知道。
只是……只是,他依然不满足。
尤宜嘉说:“很多人的人生,都是不能圆满的。你想要一些东西,就要做好失去另外一些东西的准备。”
“而且,祁连丰。”尤宜嘉认真地喊了一声他的名字,郑重道:“公主没有去和亲,其实不算是你的功劳。她在努力,我和千凝,还有皇后娘娘,同样也在努力。”
“你希望她可以自由选择,那你就应该接受她自由选择的那个人,还有这件事带来的结果。”尤宜嘉停顿一下,说:“解少春就是她自己选择的。”
祁连丰豁然开朗。
但是,他还是无法接受解少春。
想了想,他对尤宜嘉道:“你说得对,我会接受自己没能成为驸马这件事。”
尤宜嘉听懂他的意思,沉默片刻,道:“那祝你以后能够成为皇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