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尤宜嘉尴尬地笑了一下。
昭王转过身去，不和尤宜嘉对视，目视前方，让尤宜嘉少了许多不适感。他问：“你想知道他是怎么和我说你的吗？”
尤宜嘉：“……”
“坦白讲，我不想知道。”她说：“但如果王爷想说，我愿意听。”
昭王轻笑一声，明白了，“你不喜欢他，是吗？”
——喜欢他吗？
尤宜嘉说不清楚。
她不否认，安明轩和这里的许多人给她的感觉都不一样。
他从第一次见面过后，对自己就是一种绝对相信的状态，完全不质疑自己的任何话，甚至于自己让他杀人，他也一边害怕一边动手，几乎到了一种无脑的程度。
起初，因为担心他对自己不利，尤宜嘉对他是不怀好意的，抱着要拉他下水的心理，让他做了一些他那个身份不合适的事情。
可是后来，尤宜嘉发现他不会对自己不利，并且有一种已经固化到像是“傻”一般的单纯，做出的事情和说出口的话让人啼笑皆非。
或许正是因为这样，尤宜嘉和他相处时，是轻松的。
那是和她同赵千凝、余慕荷在一起时的轻松不一样的感觉。
这种感觉，是那段时间里面，尤宜嘉最惬意的时光。
但尤宜嘉清楚，那不是喜欢。
说得残忍一点，截止目前的接触来分析的话，安明轩还不具备让她喜欢的条件。
他傻，他弱，他没有深谋大略。
这些，全部都是尤宜嘉不喜欢的。
即便不考虑他们之间横亘着的那条天堑鸿沟——尤宜嘉早晚是要离开这里的，从理智上来讲，尤宜嘉也是不愿意和他在一起的。
原因很简单，尤宜嘉希望有人和她并肩，没有耐性总是要去拉着拽着一个人向前。
可是，尤宜嘉也清楚，感情这种事情，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够分析的，也不是总能够遵循理智的。
在她面对安明轩如约搬走所有花却突然心生不悦的时候，在她捡起那株摔在地上以后没有被一起带走的花并细心栽在门口的时候……还有那次，她因为祁连丰被俘，联想到安明轩的安危。
……
尤宜嘉不认为这些是她喜欢上了安明轩的表征说明。
只是，她知道，相较别人，安明轩在她这里，终归是不太一样的。
而且，她知道的。
安明轩并没有那么差，他身上有很多好的地方。
他可以改良一些生活中的工具，他可以做出耐用好用的兔子笼，他种花很好，做饭很好……还有最重要的，他能够给自己提供情绪价值。
尤宜嘉依旧坚持，她和安明轩处在一个空间的时候，很轻松。
只这一点，就足够具备诱惑力。
或许可以这么说，如果尤宜嘉真的要在这个世界里，和一个人发展一段暧昧缠绵的瑰丽绮遇，她会选择安明轩。
所以尤宜嘉说不清楚。
但尤宜嘉这时候很清醒。
不清楚的感受，只有自己知道就好了，不需要告诉别人。
尤其是身边的这个人。
于是她笑了下，对昭王说：“有些话不适合说得太直白。”语落她顿了一瞬，又说：“但如果王爷听不明白，我可以给出一个很明确的答案。”
“算了。”昭王开朗地笑了两声，“那个答案给我的话，不是太有必要。”
“我还是想把那天轩儿告诉我的话和你说。”昭王这时候沉稳下来，以至于看上去都有点严肃了，“我的情况你应该知道，保全自身都不怎么容易。抚养明无的时候，我对于这种意识还不太敏感，就没有注意，偏偏他锋芒露得又早，那时候再想要遏止，就已经来不及了。”
“所以我没有做什么，索性顺其自然让他跟着我替陛下做事。到了明轩，就时时注意，什么都不让他学，也什么都不让他做，把他往平庸无能的方向养……”昭王声音顿了一下，叹了口气，说：“是我对不住他。”
尤宜嘉不置可否——明明你可以把他往雄才大略的方向去养，时刻叮嘱他不要暴露锋芒就好；往废了养……实在是欠缺考虑。
但她还是适时随口安慰了一句：“可怜天下父母心。”
也理解人人都有私心。
昭王突然转过头来，声音还是低沉着的，“所以，我很感激你。是你让他发现，他也可以很好。”
尤宜嘉：“。”
怎么感觉他这是要和上次祁赫那操作一样，要给自己挖坑了所以在这之前先给自己戴一顶高帽子？
“不用。”尤宜嘉飞快说道。
昭王笑了一下，听上去很是豁达乐观，又说：“也不只是因为轩儿的事感谢你。”
“你们要做的事，千凝都和我说了。”昭王道：“我也要替她和明无谢你。”
“也不用，我挺愿意这么做的。”尤宜嘉说：“我不乐意的话，他们谁也逼不了我。”
昭王又笑了下，“是这样。”
二人彼此沉默瞬间，昭王道：“我想说的话说完了……你想和我说什么，不需要顾忌，我都可以。”
尤宜嘉：“那我就直说了。”
她问：“您喜欢皇后？从安王还在的时候就开始了？”
“喜欢。”昭王说：“时间更早一些，二皇兄和她第一次约着出去游玩，为了避免尴尬带上了我，那一天开始的。”
这发展……一见钟情吗？
尤宜嘉：“冒昧地问一句，您怎么喜欢上皇后的？”
昭王：“我虽然是二皇兄约她出去的僚机，但自己心里清楚，不能一直在他们身边碍事，就自己骑着马跑远了。”他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有些模糊：“然后就被绑了，是她救的我。”
“……”有点无语，但还是很好奇，而且谈心有助于彼此间信任的增进和巩固，尤宜嘉顺势问：“怎么救的？”
昭王倒真像是他一开始说的那样，无论尤宜嘉问什么都可以，一点都没有觉得不适，耐心回答：“张弓搭箭，在绑我的人威胁的话还没说完的时候，把人射死了，然后驱马来到我面前，笑着朝我伸出了手。”
尤宜嘉脑补了一下那场面。
很难不爱上。
她不自觉点点头，又问：“这么多年，你就没有一次想过要告诉她？”
昭王突然安静了，许久都没有出声。
可能这问题太过涉及隐私，他不愿意回答。尤宜嘉表示理解，正要换个问题，就听见一声音量极低的“没有”。
随即一顿，又是一句：“但后来她说，她一直知道。”
尤宜嘉明白他刚才那阵沉默是为什么了。
因为皇后知道。
而且，皇后当着他的面戳破过他的心思。
按照尤宜嘉从看过的许多本小说里面得到的经验来说，暗恋的人在被暗恋的人面前，面对这种场面，第一反应通常不是小鹿乱撞，而是想要逃跑，逃得越远越好，越快越好。
更何况这还是一段不伦之恋。
尤宜嘉很能理解昭王不愿开口的心理。
她问：“你害怕了吗？”
昭王点了点头，又摇头，随后说：“我不知道。”
那就是开心。
尤宜嘉又问：“你感到庆幸？”
这次昭王没有反复地回答：“或许是吧。”安静一瞬，又说：“我很难不庆幸。”
接下来的话是尤宜嘉没有预料到的。
昭王说：“我庆幸自己喜欢她以后，就一直喜欢，没有动摇过，也没有和别人在一起过。”
他这时候有些难以启齿的样子，说：“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我在她眼里，可能永远都没有一隅之地，也没有机会站到她面前，听她说她其实一直都知道。”
搞暗恋的人在自己暗恋的时候和别人在一起了那还说什么自己在暗恋？
尤宜嘉在这件事上面很坚定。
如果那样，这个人就不配说自己偷偷喜欢了别人很多年。
但她还是问了一句：“真的没有动摇过吗？”
“或许有吧。”昭王说：“在我二皇兄被处决以后，因为知道我们不可能，所以有想过，放弃自己的感情，远离一切红尘是非，出家。”
什么？
出家！
尤宜嘉愕然，“最后为什么没有？”
昭王：“明无找过来了，我就觉得，自己有了应该肩负的责任，不再是孑然一身。”
尤宜嘉：“……”
好吧，突然理解了他和安明无之间的父子情深。
就这样，很难不情深。
也算是一种意义上的“双向救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