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她没有。
她坐在沙发上,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对我说:“算着你钱快用完了,巴巴地给你送过来,连个好脸色也讨不到,我看我生你下来,也就是来讨债的。”
我从她的话语里品出来几分委屈,可是又不愿意拉下来脸,还要一如既往地保持着她作为母亲的绝对优势地位。
我懒得再和她对垒,点了点头,说谢谢。
然后就久久没有听到回答,等到我抬起头,骤然对上一双满含心疼的双眼,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我分不清究竟是她高超的化妆技术,还是为我而流的泪。
总之,好看的眼睛功效是一样的,就像李思凡,我看一眼,就会变得心软。
“太晚了,妈,你走吧。”我说,想了想,又补上一句:“路上小心。”
我妈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向我,看着我说:“看看,这小脸都瘦成什么样了,我不在的时候,别亏待自己。那些事…就让它过去吧。”
最后一句话像是一道电流,过边我全身,最后直冲向大脑。
在她眼里,连这些也是可以被轻轻掀过去的。
我抬起头,定定地看着她:“在你眼里,什么都会过去的是吗?你想我怎么过去,你告诉我。妈,我真的不明白你,你就……就那么喜欢钱吗?”
我以为这些话会让我招致再一个巴掌,可并没有。
她只是盯着我看了几秒,最后妥协了叹了口气:“谢羌,我承认,我是过不了苦日子。从小到大,你姥姥姥爷没让我吃过苦,我不到一年的工,嫁给你爸,你爸也没让我吃过苦。现在你爸走了,你让我怎么养你……”
“是,现在这套房子你是住的好好的,可那是厂里的,是公家的,我们只能住,不能卖,到了年限,还得收拾出来麻溜滚蛋。你指望着我再去给别人端盘子端碗吗,不要说你,连我自己都养不起。”
“沈文龙……我知道他是个混蛋,可他在钱上不会亏待我们娘俩,能给你最好的资源,能随随便便给你请家庭教师,就连以后你上大学,找工作,也能帮你。谢羌,我给不了你这些,你爸也给不了你这些。你不要以为这世界都想你想的那样干净,见不到光的事儿多了,是我们把你保护的太好。”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直觉告诉我这是不对的,只是我太笨,想不出辩驳的话语。
我想问她,可我为了这些所谓的现实,就要经历这些吗,谁都没问过我的意见,谁也没给过我选择。
但我好像又有了答案,谢羌,因为你命不好。
我后退一步,这样我在她面前就不会显得那么渺小了,然后才对她说:“妈,你知道他是怎么对我的,你知道我有多恨他吗?我想杀了他。我一定会这么做的。”
第41章
41
这话不晓得是说给我妈听的还是说给我自己听的, 好拿这个借口来为我的懦弱做遮掩。
总有一天,总有一天,这一天到底何时来临, 始终没有一个期限。
沈文龙像是横亘在我和我妈之间一个无解的命题, 谁都没法把对方拉到从属于自己的阵营里, 于是就这样僵持着,谁都不肯后退一步。
等我妈离开后,我去桌上数了数信封里的钱,很多,我几乎从没有见过这么多,我想我妈一定把陈州的那一份也算在了里面。
第二天我就把钱分出来一半给了他, 陈州骑自行车等红灯时问我:“昨天你妈来了?”
我怔了一下, 忘记陈州就在隔壁,也可以听见, 随后点点头:“来给我们送钱的。”
陈州盯着我看了半天,最后问我:“谢羌, 你为什么回来住?”
我说:“想回来就回来了。”
陈州又问:“那个男人对你不好吗?”
我想起沈文龙, 只觉得一阵反胃,连自己都没发觉的指尖颤抖被他看到了, 他想过来握住我的手,我却在感受到那触感的时候下意识猛抽了出去。
“陈州, 去上学吧。”我说, “我只是想和你们在一起。”
我把自行车骑得飞快, 红灯,绿灯,绿灯。
一直到学校,冷风刮在我的脸上, 带着三月潮湿的水汽,质感仿佛温热的泪。
我们到了高二下学期,已经把整个高中的知识都学完了,每一科都开始加紧复习,然后就是无休止的考试和错题。
就连一贯吊儿郎当上课睡大觉的徐川也开始要紧学了,晚自习还经常来找我问题,顺带吐槽款儿哥和杨豆。
“你没见着那俩你侬我侬的样子,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天天牵着手在操场遛弯呢。”
“在这里做一条辅助线,把它分割一下。”
“昨天咱俩以前同学撞见他们俩,跟杨豆说,呵,又遛狗呢。就这款儿哥都不生气,恋爱里的男人没智商啊。”
“然后就能得出来这个条件,三个条件放一起,就能证明出来了。”
“哎,你还真有两下子。”
我揉了揉眼睛,翻出数学书给他找例题:“你把书上这些例题吃透就好了,基础分都能拿到,对了,你这次考试多少分啊?”
“四百出头。”徐川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然后又很滑稽地敬了个礼,“保证完成任务。”
他拿着试卷和书本下楼以后,我转过身想回教室,才陡然看见站在走廊上的陈州,他对着墙上的成绩单,手里的拿着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一个一个在记我的成绩。
“你大学想学什么?”陈州问我。
我想了想:“想学法律。”
“为什么?”
“正义使者啊。”我咧嘴一笑,想起什么,又问他:“李思凡还是没回来吗,这都开学多长时间了。”
“李光明真是个混蛋。”陈州说。
我又补充了了一句:“她妈也是。”
我想起最后见李思凡的样子,她站在人群聚焦的中心,眼睛直直看向李光明和方穗阿姨,那种大仇得报的快感,让我无比神往。
李思凡是我们之中最勇敢,最豁得出去的人。
我真羡慕她。
陈州也很勇敢,那次之后,陈国涛再也不敢随便对他动手动脚,他清楚,自己这个儿子十七岁了,长大成人了,而他正在逐渐老去。
只有我,只有我仍然深陷漩涡。
没等我挣脱,这个漩涡就很快找上了我。
那天我和陈州约定好在常去的餐馆一起吃饭,因为他最后一节是体育课,可以早放学几分钟,就让他先去那里占个好位置。
下课之后,老师难得没有拖堂,我第一个从班里跑出去,朝着校外过去。
出校门的时候甚至都还只有零星几个人,我跑累了,就放慢了脚步。
“小羌。”
这道声音像是从地狱传来的,张牙舞爪着,要把我也拉到地狱里去。
我僵硬的回过头,看见衣冠楚楚的沈文龙站在那辆黑色的车前,出差这些天他瘦了不少,长了些胡茬,更加渗人了。
“你妈说给你转学了我还不信,看看,这不是让我等到了。小羌啊,跟沈叔叔回家吧。”
我的脑海里仿佛响起一个声音,让我赶紧跑,我也确实这样做了,挪动双脚,想要逃跑离开。
转身撞上一个胸膛,仍然带着少年的单薄。
那是陈州。
陈州没有看我,他一直在看沈文龙,对着他带着的那种挑衅的笑,走上前,一拳打了过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走路的同学都停了下来,驻足看着这一场好戏。
我知道我应该去阻止,可是看着那些拳头落在沈文龙的身上,我的心里就涌现出一种报复的快感。我甚至期盼陈州不要停下来。
可我也早就知道沈文龙从来不会任人宰割,他的肩膀比陈州宽阔很多,拳头比他更大,打在他身上,拳拳到肉,闷疼出一层薄薄的汗。
不只是他,还有他的那个狗腿也从车上下来,一下把陈州踹到在地,脚踩向他的背脊。
我的眼泪一下子又把我淹没了,冲过去跪倒在陈州身边,想要把它抬起来一分一毫,可就像顽石一样,怎么都挪动不了。
沈文龙站在我面前,好整以暇地看着我,看我的狼狈,看我的无力。
“小羌,叫我什么?”
我垂下头,眼泪砸到地上,砸到陈州的身上,对他说:“沈叔叔,你放开他。”
“叫我什么?”沈文龙重复着这个问题,我知道是我的答案让他不够满意。
我抬起头,看他那张恶鬼一样的脸,几乎找不到自己的声音:“爸,你放开他,我错了,你放开陈州。”
上面的力道终于松开,沈文龙笑了笑:“今晚回家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