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你没有听见过吗?那我说给你听。”
和痛苦一并袭来的,竟然还有一丝隐秘的快感。我好像终于大仇得报,亲手剥开我的血肉像她证明,你看,沈文龙是这样一个畜牲,你出轨的人,为他抛弃家庭的人,是这样一个畜牲。
妈,你后悔了吗。
“别说了,我让你别说了!”她打断我的话,情急之下,朝我甩过来一个巴掌。
脸上是熟悉的痛感,火辣辣的刺痛,我脚下一个踉跄,往后直接摔在了地上。
我妈看着我,眼眸猩红,她好像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打了我之后又很快跑到我身边,蹲下身抱住我,她的眼泪流到我脸上,温热而潮湿,像结束回南天的一场大雨。
那时我竟然有一瞬间的恍惚,妈,你到底为了什么在哭呢。
是为了我的痛苦,还是因为你这爬满虱子的优渥生活。又或许你真的很爱他,因为他的支离破碎,你也随之不完整了。
我没有哭,眼前刮过阵阵秋风,银杏叶在地上打了个旋儿,飘到她脚边。
我仰头看向那些将近枯败的枝头,脑海中竟然浮现出沈文龙的脸,那个衣冠禽兽。我等待着,等待着我妈究竟会选择哪一边。
“小羌,妈妈对不起你。”
“那你会和他离婚吗?”
她没有说话,却告诉了我答案。
我想问她为什么,可又觉得没有必要了,我早该问为什么的,在她一开始选择抛弃我的时候。
我也很想问你,你对我的爱,究竟有多少。
“小羌,以后你去你表舅家住吧,我想办法给你办转学。”
我妈罕见地拉起了我的手,我没有挣脱:“我不转学,我回平西生活。”
她嘴里的那个所谓的表舅,在我的印象中只有小时候见过一面,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再来往过,不见得人家会待见我。
而且,我不想转学,我还不想离开这里。
“你回了平西,自己一个人怎么生活!”
“那也比在沈文龙那里好。”我攥紧肩上的书包背带,自顾自往前走。这次轮到她落在我身后看我的背影了。
我们之后一直维持着这个步调直到回去,分明身后没有声音,可我好像就是知道我妈已经哭了,这是我有记忆以来第一次见她哭。曾经的我以为她这样的人永远都不会哭的,她这么凶悍,怎么会哭呢。
看到她的眼泪,我身体里那些隐秘的快感,现在却也仓皇奔逃了。
陈州说得对,她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那时我无法剔除的,从诞生开始就在我身体里根深蒂固的对她的爱。
我是在周末收拾东西从那栋房子里搬走的,我妈坐在出租车里陪我,不止我的行李,她还买了很多东西,一些日常用品,还有一些吃的东西,零零总总加起来比我当初离开时要浩荡的多。
“我给你买了小灵通,有什么事记得给我打电话。你自己一个人在那边要照顾好自己,晚上别看太晚那种杂七杂八的书,早点睡觉,睡觉之前记得关好家门,要是有什么麻烦,可以找陈州。对了,别跟平西那些长舌妇吵架。”
我结果她递过来的那一块小盒子,点了点头,说知道了。
她把家里的钥匙递给我,我终于没有翻墙了,打开门,我爸以前种的花都已经成了枯枝败叶,散了满院子。
我妈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好似要扇过去这些古朴的味道。
我们拖着行李走进堂屋,我一眼就看到了我爸立在中间的遗像,我相信我妈一定也是看见了的。
身边的人僵硬了一下,她很快招呼我:“小羌,去给你爸上柱香。”
我听她的话走过去,条几上摆着的那张照片我一点也不熟悉,却又有些熟悉。这时候的他还没有我,这个时候的我还不存在。
我抽出一支香,点燃,插在香炉里,拜了拜。
我妈看着我很久,直到我回过头,她才终于收回目光。
她想帮我收拾东西,我拒绝了,说自己可以,让她回去:“以后这样的日子还长着呢,哪儿能第一天就要人帮忙。”
我妈听见我这句话,伸过来想要拿箱子的手顿住了。出乎我的意料,她竟然没有检查,而是点了点头从家里离开。
走到门前时她又停了下来,背对着我说:“小羌,你别恨妈妈,我也没办法。”
“我知道。”我说。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房间里终于又剩下我一个人了,我把所有的东西归位,又打扫了一遍房间,最后洗了个澡,实在很累,直接倒在床上睡着了。
后来醒过来,是被打砸东西的声音吵醒的。
还没有完全清醒,隔壁那些吵嚷就迷迷糊糊地传进我的耳朵里。
“陈州,来,给我倒杯水。”
“嘿,那小妮子又给你了多少钱,给你老子两个。真没想到,你还成了香饽饽了。”
“我供你吃供你喝,把你养到这么大,要你点钱怎么了,我告诉你,你是我生的,你欠我的一辈子都还不清!”
他的声音醉醺醺的,听着像是又喝了酒了,我没有听见陈州的声音,陈国涛口齿不清地又骂了几句什么,就开始打打砸砸,我分辨得出,究竟是摔东西还是拳头打在肉上。
我想起在校门口时,陈国涛瘸着腿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踹他,打他,我想起陈州头上冒出的冷汗,还有他身上总是青紫的伤痕。
我的心脏好像被人攥紧,起伏都带着刻骨的疼。
我从床上坐起来,光着脚就从房间里跑了出去,我不想再听了,我没办法无视,没办法无视他的痛苦。
我想带他离开,和他一起离开。
尽管我不知道我们能去哪里。
我打开门,跑到外面,那个从李光明来了之后就再也没有闪过的路灯下立着一个长长的人影。
瘦削,挺阔,单薄。
我抬起头向上看,陈州站在那里,手中夹着一根烟,烟丝袅袅地往上飘。
我见过安娜和那几个红绿青蓝紫抽烟的样子,完全不是这样,和他们比起来,陈州青涩太过,像个暂住的旅人,窥探一瞬不属于我们的世界。
他看见我,抬起头,很平静的捻灭手里的烟,扔在手边的垃圾桶内。而后朝我扯出一个笑容,对我说:“阿羌来了啊。”
他从来不叫我阿羌的。
我看着陈州,想不明白,从小没有挨过老师一次骂,从来没有被打过手心,没有旷过课逃过学的乖孩子陈州,怎么开始抽烟了。
我的身体里涌现出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悲伤,什么都忘记了,忘记了他心有所属,忘记了我们已经长大,不管不顾地跑过去抱住他。
他没有推开我,手掌轻轻放在我后背,烟味混杂着薄荷味一起灌进我的鼻腔,熏出我一重又一重的眼泪。
陈州,我们离开吧。
我们一直走,走到荒无人烟。
第37章
37
这次陈州没有劝我说谢羌别哭了之类的话, 他还是和以前一样不爱说话,可这次我觉得却不是性格使然,而是他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不止是他, 就连我也不知道能说些什么。
最后, 陈州终于开口了:“阿羌, 用不了多长时间,高考以后,我们一起去北京,再也不回来。”
“好。”我说。
我们一起去北京,再也不回来。
房间里传来陈国涛的声音,这次不是咒骂和撒邪火了, 而是夹杂着一点痛苦的哀嚎。
“兔崽子, 给老子滚进来……哎哟……”
“他怎么了?”我问陈州。
陈州说:“喝酒了,摔地上起不来。”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沉, 说话的时候还往里面看了一眼。不知道为什么,那个眼神竟然让我有些不寒而栗。
可他是陈州, 我怎么会害怕他。
他没管那边鬼哭狼嚎的陈国涛, 跟我一起进了我家。看到灵堂上我爸的照片,陈州走过去抽出一支香, 点燃放上去,和我一样在他的灵照前拜了拜。
我把我妈给我那一串钥匙取下来一个, 递到他手中, 对他说:“你别回去了, 在我这里住吧。我爸……会保佑我们的。”
他说好,接过那枚铁钥匙攥在手心。好像接过了我的人生,从此以后,我们共缠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