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里的同学已经来了不少,目光怪异的落在我身上。
我回过头看,只见陈州在我身后,疑惑地问我:“你怎么了?”
我用手抹了一把脸,呼出一口浊气,对他说:“做噩梦了,你怎么来找我了?”
我们避免打扰其他同学,就从教室里走了出去,陈州把手里的东西递给我,说道:“我给你整理的物理笔记,题型分类用标签贴好了,里面有例题,有不懂的就来问我。”
我接过他递给我的那本笔记,陈州的字很好看,他刻意练过,字迹端正,笔锋锋利,笔记本的扉页张扬地写着陈州两个字,上面还有我以前画的一个小人头。
“谢谢你,陈州。”
陈州扯了下嘴角,朝我摆了摆手,转身就要上楼。我想起什么,走过去拽住他的胳膊,他被我拽得猛一颤,我想起什么,跑到他身边,把他的袖子翻上去,看见很多青紫的血瘀。
眼泪几乎一下就从眼眶里满溢出来,甚至不需要什么前奏。
“陈州,你爸又打你了是吗?你这么听话,你学习这么好,他为什么还要打你?”
我哭着问他,眼泪遮住我的视线,让我看不清他苍白的脸上是什么表情,我不知道,他也给不出答案。
“谢羌,我不疼。”他向来嘴笨,从来不会说什么宽慰人的话,连想要让我放心的安抚都这样苍白。
怎么可能不疼,我们都是活生生的人,活生生的血肉。
怎么可能不疼。
“你等着我。”我擦干净眼里的泪,又涌出新的,我就再擦干净。跑回教室拿了钱,拉着他的手去医务室。
校医生脱下他的上衣,这具瘦削的身躯不知何时已经隐隐有了遒劲的肌肉,显示出正在生长的迹象。我看着那些斑驳的红痕,那些青紫的血瘀,还有他苍白的面孔,我知道我永远也想不出答案,可这个问题仍旧像一根刺一样横在心头。
为什么是我们,为什么是我们,为什么是我们。
我和陈州从来没有伤害过别人,可为什么受伤害的却是我和他。
护士阿姨摸了摸他的骨头,松了一口气:“幸好没伤到里面,不是什么大问题,抹点红花油就好了。”
苦涩弥漫在口中,被我一腔又一腔地咽下。
护士阿姨在背后给他抹药,他伸手给我擦了擦眼泪:“你别哭了,我真不疼,你再哭就要哭的我头疼了。”
我真没想哭的,我也想停下来。
我坐在他旁边的位置,埋在他腿上,眼泪洇湿手掌,渗进他的校服,开出一片小花。
我听见他叹了一口气,手放在我的背脊上。
陈州,我也好疼,我也很疼。
你不知道,他对我做了什么,你不知道,我有多想杀了他。
可我还想好好活着,我想读完高中,考到北京,去看天安门。可是陈州,我想你好好活着,想你考一个最好的大学,不用再挨你爸的打骂,不用再担心明天的饭钱。
我真的想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曾经最稀松平常的生活,竟然成了我现在最大的奢望。
我的眼泪已经流不出来了,抬起头,手背上却忽然落下一滴湿润。
陈州,我们一样的,我们都痛苦着。
陈州,我们不一样,你的痛苦我都看得见,我的痛苦你却不知道。
我们从医务室离开的时候,我把身上所有的钱都塞给了他,一共两千多,够他生活很长一段时间。
“陈州,别再跟你爸要钱了,这样他就不会打你了。”
“他被厂里开除了。”陈州说,眼神望着学校里那条长路,我们学校偏爱法桐,把我们的学费都拿来买了这种树。现在已经深秋,树上的叶子落下大半,怎么看都实在萧索。
“因为别人多看了一眼他的腿,他就跟别人打了起来,本来厂里都在跟他谈买断工龄的事了,他一直抻着,想趁机多捞点,现在一分钱都拿不到。每天就在家喝酒,喝完酒就耍酒疯。”
记忆里的陈国涛并不是这样的,起码没有现在讨厌。陈州见不到他,我一天到晚更是见不到他,小时候觉得陈州自由,长大了觉得陈州可怜。
我问他:“你妈联系过你吗?”
“怎么可能,她生怕我缠上她。”
“你呢,你想她吗?”
“不想。”陈州说,又说了一句,“我才不想她。”
第34章
34
上高中的那两年, 除了课本上教会我的知识,我还学了点别的常识。
皮带抽出来的伤,一般要三到五天才能彻底消除。不会有久久不化的淤血, 而是会高高肿起, 火辣辣的疼, 每时每刻都在灼烧着你。
拳头打出来的伤,会凝成淤血,最开始是青色,后来慢慢变深,从青色变成紫色,再从紫色变成黑色, 然后再慢慢消失, 看着吓人,但后面几天就不怎么疼了。那是一种钝痛, 隐痛,还伴随着痒, 让你触及不到痛源, 抽丝剥茧般折磨人。
一半是沈文龙教给我的,另一半是陈国涛教给陈州的。
我原本以为忍忍就过去了, 我只要再忍受他两年,两年之后, 我和陈州各自远走高飞, 去过我们的人生, 再也不回来。
可我还是远远高估了我的忍耐力。
我一看见他,害怕,恐惧,仇恨, 屈辱,各种情绪翻涌着争先恐后地挤进来,让我一看到他那张脸,就忍不住犯恶心。
我真想拿刀捅死他。
车里的闷热让他再次打开了空调,我透过后视镜去看他那张得意的,张扬的脸,以及触及我目光时那种恶心的眼神,开始幻想无数次他被我捅的肝胆俱裂,鲜血横飞的样子。
然后等现实撞破幻想,我又无数次痛恨我的懦弱。我想,总有一天的,总有一天我会杀了沈文龙,我一定会这么做的。
我今年才十六岁而已。
怎么突然直接长成了大人?
我把刘海放下来,勉强遮住额头的伤口,不知道是不是要给我一个盼头,沈文龙在金钱上从不吝啬我。
早读的时候我跟班长请了假,去医务室拿药,那时的医务室没有很多人,我看不清后背的情况,只觉得那块肉疼得像是要腐烂掉。
护士阿姨只是掀开衣服下摆看了一眼,就把我带到帘子后面,让我脱掉上衣,我听见她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问我:“同学,你这是怎么弄的,需不需要老师帮忙?”
“不用老师,您给我拿点药就行。”
我坐在帘子后的小板凳上,俯身趴到床沿,一只冰凉的手放上来,这不是护士老师的手。我回头看过去,看见一张色彩鲜艳的脸。
安娜见我回头看她,朝我挑了挑眉:“没跟我说你还是个小可怜啊,别用那眼神看我,我也是女的,你不吃亏。”
我转过头,不想跟她争论口舌,手指不自觉捏紧了面前的床单,我想我的脸一定很红,这么难堪的我,就被她明晃晃看在眼里了。
护士阿姨还有别的病人,听她说我们是同桌,就让她给我涂药。我没想过她能有多温柔,那双平常用来夹烟的手,被烟燎出了好几个伤疤。
“挺疼的吧?”安娜问我,像是上次我问陈州时一样。
“还行。”我说。
“啧啧,你家里人还真狠心。”
“是吧。”
我们弄好以后已经要第一节课上课了,我问她:“你今天还要逃课吗?”
“今天不逃,勉为其难的去听一节。”她低着头给我涂药弄了半天,脖子酸疼,仰头动了动脖子,发出卡巴卡巴的响声。
我真没想到我这位这么爱欺负人,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同桌还能为我做到这份上,说不感动是假的,但我也没什么报答的,想了想,还是问她:“你一直这样不学习,以后怎么办?”
安娜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像个地痞流氓似的说:“以后啊,啃老呗,要不然去要饭也行,你替我打听打听,哪个天桥底下生意最好。”
这次我没反抗,任由她搂住我,虽然早已经习惯了她这么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但还是没忍住问:“你就没什么想要的,以后就想去要饭?”
“嘿哟,还替我操心以后呢,好同桌,你真是天真的可爱。”她把手伸向我的头顶,使劲揉了揉,却依旧不回答我的问题,嘴里净是些片汤儿话。
回到教室,第一节是数学课,数学老师是个年纪很大的老头儿,说话很慢,可能也正是因为年纪大,有种“淡漠名利,不谙世事”的慈祥,具体表现在,作业只管布置不管收,课只管讲不管我们听不听。
我和安娜进去教室的时候,他甚至都没看我俩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