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主任很聪明,故意在临下课五分钟前说了这件事,要不然我们这一整个晚自习都上不好了。
剩下的几分钟,他也任由我们放纵,讨论的讨论,互诉衷肠的互诉衷肠。仅仅同班半年多的同学,也能上演好一出临别大戏。
直到晚自习铃声响起,最前排的同学已经从座位上飞了出去,一双眼睛贴在那张分班表上,不出意外引来身后人的不满:“哎,你这么别人怎么办啊?”
“别说别人,就你自己吧。”
“切,真自私。”
我的座位不太靠前,没有抢占到先机,被挤到人群的最外面,踮着脚够着脑袋,像斗鸡一样往前瞧。
人群嘈杂间,一只冰凉的手伸进我的脖颈,拽住我的衣领,把我从人群里提溜了出去。
我甚至不需要回头,便知晓身后的人究竟是谁。
陈州像当初看中考成绩时,仗着自己的身高优势,穿过一众黑黝黝的脑袋,从上到下第一个,找到了我的名字,看清了后面紧跟着的班级。
“你在八班。”陈州笑了一声:“还升级了。”
分班之后我们就变成了二十个班,前十二个是理科班,后八个是文科班。但文理都还分尖刀班,冲刺班和潜力班,理科班的后面三个班是潜力班,我在的八班是冲刺班。
我没空回陈州,继续仰着脖子往前问:“徐川,你们在哪里?”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钻到了最前面,边看边回答我:“款儿哥在九班,我和豆儿在十一班。”
八班和九班倒是不远,和十一班就不好说了。
陈州没让我继续问下去,收拾了我的书包就拎着我一块离开了。
校园难得里没什么人,大约都在操心自己的班级,倒显得我和陈州两个人有些冷清了。
我问他:“你在哪个班?”
“还是一班。”
“也是,没悬念。”
我低头踢着脚下的石子,两人之间一时陷入到一种难言的沉默中。我感知到他大约想说什么话,正在等我问,我找一个合适的时机。
在我们沉默地走到自行车棚,他弯下腰开锁的时候,这个时机被他找到了:“谢羌,其实我觉得你更应该学文科。”
“为什么?”
陈州说:“你喜欢文科。”
我看着黑漆漆的天,早几年的星子要亮多了,和人的眼睛一样:“喜欢不代表有天赋,我妈说的对,我更擅长理科。”
陈州把车从车棚推出来,等我坐上去,又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我觉得你怎么好像长大了。”
“为什么?”
“你以前比现在爱笑多了。”
这次我笑了一下:“你真奇怪,笑不出来就是长大了吗,那谁还愿意长大啊。照你这么说,面瘫的人应该都是七老八十。”
“嘁。”他从嗓子里发出这么一句讨人厌的语气词,给我们的聊天结了尾:“你嘴最厉害,我说不过你。”
后来这一路上我们都没有再说话,直到到家的时候,陈州才想起什么似的告诉我:“我们班有一个人跟你分到了一起,你绝对想不到是谁。”
“废话,你们班我就认识你和李思凡,要是李思凡被分到了八班,她妈能立马找到校长家去。”
而且,对于尖刀班的人来说,个个都卯足了劲儿学,以免被分到冲刺班或者潜力班,成为奇耻大辱。
陈州的嘴一张一合,吐出两个字:“赵倩。”
“谁,赵倩?!”
知道要和赵倩分到一个班的时候,我活活晦气了一个晚上,人这么多,学校这么大,怎么就和这个坏丫头分到了一起。不行,我要想一个对策出来,要先发制人,不能让她骑到我头上。
无奈我想了还没有多长时间,脑细胞实在不够用,两眼一闭就睡了过去。
第二天熬到放学,我特意告诉徐川他们,收拾完东西来给我壮壮声势,以免被赵倩比下去。
可等我见到赵倩时,却觉得完全没有这个必要了。
我的记忆不算好,但还是记得刚见她的时候以为全世界都欠她两吊钱一样的拽样子,还有就是她那副丑恶的嘴脸。可是现在,在我眼前的女生的脸几乎说得上憔悴。
我不知道她那两个狗腿子去了哪里,只剩下她一个光杆司令,低着头沉默地收拾自己的东西,一句话都不说。甚至连别人碰到了她也不吱声,活像个闷葫芦。
陈州的传染力没这么强吧?还是被一班那群疯子给逼疯了?
我这么想着,刚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还没来得及拉开板凳坐下,一只镶满亮片的书包嘭一声就摔在了我旁边的座位上。我被吓了一跳,抬头一看,得,又是一个熟人。
安娜咬着嘴里的棒棒糖,朝我扬着下巴:“又见面了,冤家。”
第16章
16
如果要用一个词来形容安娜,我觉得是流氓。
从和她第一次在厕所的见面开始,好像就注定了我们的结局要伴随着恶臭的收场。
尽管最初的时候,我只以为她是一个特立独行的怪异女生。
安娜朝我伸出手,十个指甲上都染成亮晶晶的粉色,有的还被贴上了形状各异的钻石。我不知道她是怎么用这只手来写字的,也不知道她这只手是怎么躲过教导主任检查的。
“以后咱俩就是同桌了。”她说完,自己径直拉过我的手握了握,之后瞥了一眼我作业本上的名字,念了出来:“谢羌是吧,我叫安娜。”
我抽回自己的手,坐在板凳上回了一句:“我知道。”之后就不再说话,收拾东西来等陈州接我放学回家。
我没等到陈州,却等到了另一个人——李思凡。
她先是在我们班门口看了看,等找到我之后,就穿过乱糟糟正在搬东西的教室来到我这里,弯着嘴角露出一个甜美的笑:“今天陈州值日,可能要晚点走,就让我来看看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当时听见这话的我还挺开心的,但那时候也是傻,后来真正了解了之后也就明白,这完全就是李思凡扯的谎。
“我都收拾好了,东西不多,我力气又大。”我回答道。和她相处实在不怎么自在,情不自禁就开始东看看西看看,左顾顾右盼盼。
李思凡也没有在我这里多留,她看见赵倩,有些惊喜地走过去同她打招呼。
我在心里不屑,烂好人。她还真是个德智体美劳五脏俱全的优秀生典范,这么快就能和当初欺负她的人化敌为友。
我没再管她,晃到外面去找我的小伙伴,出门的时候正好碰上款儿哥。他看见我,举着手握拳,挤了挤自己的肱二头肌,对我说:“怎么样谢羌,她没找你茬吧,回头那女生要是找你不痛快,你跟哥说,哥拿钱给她砸死。”
我朝他竖了个大拇指:“款儿哥大气!”
正嬉笑着,我注意到他脸色不自然地变了变,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安娜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我们身后。
她挎着那个满是亮片的包,上下扫了一遍身后的款儿哥,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却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我正好奇着,款儿哥就一脸严肃地把我拉了过去,问我:“刚刚那个女生也是你们班的?”
我点点头:“怎么了,我俩还是同桌呢。”
他的脸色变得更严肃了,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些警告的元素:“你少跟她接触,不是什么好人。我爸以前跟她家有过一次生意,她爸就是干脏活的。”
我没接他的话,毕竟就算款儿哥不跟我说这些,我也不想和她有什么接触。而且我也不太认同他的话,她爸做的事,怎么能和她扯上什么关系。
于是干脆岔开了话题:“你不去看看你家豆儿弄好了没,那么多的书,可不是你献殷勤的最佳时机?”
“等等!”款儿哥这声喊的把我的心都给叫的紧了一下:“你再说一遍,谁的豆儿?”
“你的你的你的都是你。”我有点无语,推着他往十一班的方向走:“金豆银豆黄豆杨豆都是你的成了吧。”
送走款儿哥,我本来打算自己拿着书包先去找陈州,此时的教室还在闹腾腾的搬东西,有人还因为谁拿书占了位置开始发生一句两句的口角。
进去里面,我下意识往赵倩的方向看了一眼,她正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把一根钢笔拆开又组装好。
像是察觉到我的目光,赵倩猛然回过头,那双眼睛嵌在深凹的眼眶里,死死盯着我,像一头咬住猎物不放的鬣狗。
我不知道那种眼神是怎么出现在一个高中生身上的,直觉要离她远一点,能不招惹就别招惹。
我拿了书包,绕开纷乱的人群,转身朝后门走去。刚要离开,一只手就死死抓住了我的胳膊,赵倩那双猩红的眼看着我,非要说有什么情绪的话,不像是仇恨,更像是麻木。
“你干什么?”我想甩开她的手,她却拉的更紧了,指甲仿佛要扣进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