嵇瑶想了一下， 还是摘掉了头上帽檐宽大的巫师帽， 从袖袋之中取出了自己从不离身的木簪，利落地自己挽了一个子午髻。
还好还好，盘头发的手艺没有退化。
之前在中级道术学院的时候赶早课，往往是脸上还在努力睁开眼睛，手就已经抬起来开始盘头发了。
道法蕴含于天地自然之中，自然也蕴藏在道士们的着装之上， 所以讲授早课的师叔们对道袍的穿着、发髻的整齐有很严格的要求。
他们一致认为，想要有“道骨仙风”的样子，首先就是整理好自己的着装。
头发一盘起来， 嵇瑶的行动就方便多了。
道士的能力不会受到这一片大陆上任何魔法的约束，也就是说，她的匿息符可以完美躲避掉所有感知能力。
嵇瑶绷紧脚背，身姿如松， 每一步都是脚尖着地，轻飘飘落在地上时，完全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她白天悄悄观察过那个精灵送菜的路线，韦尔蒙就住在第二排第三行的营帐之间，不会有错。
她小心翼翼地绕过这一片横在眼前的营帐。来到第二排之间。
这一片的营帐位于所有营帐的中心，被营帐层层包围着，简直堪称密不透风。
不管身处哪一顶营帐，最先看到的，一定都是处于最安全位置的这三顶营帐。
可以说，要是有任何一个人在半夜起来，都有可能发现嵇瑶的身影。
所以嵇瑶行动的时候分外小心，耳朵也微微竖起，听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动静。
突然，身旁的营帐之中传出一片婆娑声，嵇瑶连忙闪身躲在相反方向的营帐之后，屏息的等待着。
那是一个起夜的精灵。
嵇瑶暗暗松了一口气，地上全部都是稍稍挪动就会发出声响的石砾，所以她只能双脚着地，压住脚下的碎石，好让这一片的动静稍稍轻一些，不会被人注意到。
果然，那精灵在外面转了一圈就又睡眼惺忪地回到营帐之中，他掀开帘子钻进去，身上的轻甲发出铿然的摩擦之声，显然是又和衣躺下，重新陷入睡眠之中。
嵇瑶心下稍定，她之前在学校只是炼过体，没有身轻如燕、飞檐走壁的能力。
她最擅长的终究是画符和用符，这种和身体素质相挂钩的事情，只能小心小心再小心。
嵇瑶放轻呼吸，悄悄掀开了那一顶属于韦尔蒙的营帐帘子。俯身钻了进去。
被成为“大人”果然不一样，韦尔蒙的营帐不仅比其他人大了一圈，连身上所盖的被褥也厚实些。
精灵双目紧闭，银白的长发如瀑般铺在脑后，他的脸色几乎比营帐之外的月光还要苍白上几分了。
嵇瑶闭眼，细细感受了一下韦尔蒙身上传来的气息。
那一支箭一方衣角，他们四人不知道感受过多少次，自然是熟悉无比。
但对于嵇瑶来说，更为熟悉的，是从韦尔蒙体内最深处传来的、属于东方道法的熟悉波动。
这亲切的波动柔和地震荡开来，一路传回嵇瑶的指尖，她已经不能再肯定，眼前这个看起来羸弱不堪确确实实、就是他们追寻了一路的韦尔蒙。
她一进营帐，就将手上紧紧攥着的营帐一角放下，玄色的布料随着她的力道轻轻落下，隔绝了一方世界。
仿佛只剩下，眼前精灵胸膛微微起伏而发出的浅浅呼吸声。
嵇瑶蹲在营帐的帘子边上，和精灵只剩下咫尺之遥，只要精灵在此刻睁开眼睛，就可以轻易地窥见嵇瑶的面容。
很可惜，他再也没有这个机会了。
嵇瑶竖起食指和中指，一点点荧光从她皙白的手指尖开始浮现，又一点点沁入眼前的精灵体内。
片刻之后，嵇瑶收回手，那点点荧光也尽数埋没在精灵体内，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只是一场一厢情愿的幻梦。
她重新唤醒了精灵体内原本已经被排除了六成的灵力，当时雷霆被她的灵力唤醒，携着万钧之力狠狠劈入精灵的身体，留下了难以磨灭的伤痕。
可是现在，尽管有祭祀的影响，这伤痕却已经被治愈了六分，如果他们没有追到这里来，相信韦尔蒙只需要再过上月余这伤痕便可痊愈，属于嵇瑶的灵力被尽数排斥在体外，不会再给他造成半分威胁。
可惜天不遂人愿，嵇瑶再一次出现在精灵面前，那么等待着韦尔蒙的，就只剩下死亡。
她唤醒了韦尔蒙体内属于自己的灵力，又将自己的灵力加倍灌注进韦尔蒙的身体，只消她的心念稍稍一动，韦尔蒙就会因为灵力爆体而亡。
嵇瑶沉默地看着自己的双手，明明要做的事情已经完成，她却迈不开离开的步伐。
在来之前，她和其他三人商量过是否有更好、更温和的方法，去拿到她们想要的东西。
四人对于韦尔蒙的观感相当复杂，哪怕心知肚明韦尔蒙的双手并不干净，可在乌尔达林，听着族长对于那天惨状的描述，望着那横跨生命与鲜血的无形沟壑，他们也都曾脊背生寒。
可这并不代表韦尔蒙所作能够一笔勾销，学院里面被他打伤的老师、为了力量增长而付出生命的“祭祀”祭品，也都曾拥有过在体内奋勇流动的汩汩鲜血，在世间热烈向上的鲜活生命。
他们没有资格替那些人原谅。
就算他们同情韦尔蒙的遭遇，可那并不代表什么。更不是免死牌。
韦尔蒙欠下的血债桩桩件件，每一件都历历在目，他将曾经挥向自己的刀，再一次挥向了别人。
而他们只不过，想让韦尔蒙血债血偿。
嵇瑶沉默片刻，又从营帐之间钻出。
从韦尔蒙的营帐到锅灶之间，明明只有数十步距离。
她来时踏着月光，步伐轻巧，可当事情落成时，分明月光依旧，她的脚步却沉重起来。
回程之路没有突然出现的精灵，她一路上都很顺遂。
可当终于回到落脚之处，那一顶设在锅灶间的营帐之中时，她的心情却轻松不起来。
嵇瑶只是借着帐布的隔挡，将后背重重抵在尚且温热的灶壁之上。
柔和的暖意从后背处缓缓传来，一点点抚平她紧绷了一路的神经，仿佛在细声道：
别想那些了，睡个好觉罢。
…………
晨光熹微。
原本银白色的月光逐渐被温暖而明亮的日光所替代，嵇瑶睁开眼，准备开始依照和精灵的约定为那一位布迪南大人准备早饭。
三人也早已清醒，各自洗漱后就忙了起来，达格纳要帮她搬来木柴，费多巴要去准备做粥所用的米粮。
塞谬在清点他们剩下的物资，而嵇瑶，则直接坐在地上，一边拿着木枝生火，一边整理脑中的思绪。
片刻后，她终于站起身，一边将已经淘洗好的米倒进锅中搅动，一边低声向伙伴们分享昨天的情况，
“韦尔蒙那边不成问题，等到时候我引爆灵力，我们就趁乱走。”
昨夜并不是只有她在忙，达格纳也没有闲着，被她带上同款匿息符之后就变作龙形去找路了，清晨才变作人形重新落回地面。
达格纳听着她的话也点点头，“昨天我看过了，只要变成龙形一直往上飞，东南方向有一个山谷的缺口，从那里可以直接回塞洛斯。”
三人点点头，显然对这个结果相当满意。
计划已经分明了，韦尔蒙非死不可，在引爆灵力的一瞬间，他身边的同伙也会受到不同程度的损伤。
这些人，也肯定和当日塞洛斯大阵受到的攻击脱不了干系。
费多巴的动作却慢慢停下来，他的眉头轻轻皱起，一种名为“忧虑”的神情出现在他脸上，让其他三人都不由自主地慢下动作。
“我有些担心，”费多巴缓缓将自己的想法说出，“瑶瑶之前说，她这一次的灵力爆炸并不能直接把这边处理干净。”
嵇瑶点点头，灵力爆炸是直接作用在韦尔蒙体内，在外部终究是作用有限。
“所以我在想，”费多巴抬起眼眸看向四人，眼中是不同于以往的警惕，“那个叫做布迪南的矮人，肯定不简单。”
“最起码，我们现在还没有摸清楚他的实力。”
这是实话，这几日来，唯一和布迪南交过手的就只有那一只已经落入众人肚中的羚羊，他们并不了解这个矮人。
“一个不靠机械傀儡、只靠自己的矮人，”费多巴抿起唇，连唇角都因为紧绷而微微泛白，“一定不简单。”
他们以后是一定会和这个叫布迪南的矮人交手的，现在了解一下他的实力，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可是塞谬平时弓箭用的多，并不擅长和人近战，费多巴的机械傀儡目标太大，只要出现必定群起而矢之，达格纳虽然擅长近身，但是观那一日布迪南露出的几分刀法，怕是要在矮人手下吃不小的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