搪瓷痰盂被踹翻在地,发出“咣当”一声巨响。
简睿“哇”地哭出来,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平时和蔼慈善的奶奶一下子变得好可怕,沈明月却抱着儿子退到角落,冷眼旁观这场闹剧。
她怀里的柏健被惊到,也跟着嚎啕大哭。
一时间,孩子的哭声、老人的骂声、吴秀兰的求饶声混作一团。
厨房的煤炉刚窜起蓝色火苗,林婉婉正往铁锅里舀水,铝制水瓢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手上动作不由得加快了些——总不能让一大家子饿着肚子等消息,虽然她厨艺比不上吴秀兰,但下碗清汤面总是没问题的。
“哇——”里屋突然传来简睿撕心裂肺的哭声,惊得林婉婉手一抖,水瓢“咣当”砸在灶台上,她顾不得擦溅到衣襟上的水渍,一把抓起抹布拍灭炉火,转身就往屋里冲。
走廊里,简铭正蹲着收拾打翻的痰盂,见林婉婉跑来,下意识伸手一拦:“小心地滑——”
林婉婉的凉鞋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打了个趔趄,简铭眼疾手快攥住她的手腕。
可她还来不及给简铭一个眼神,就听见屋里传来门丽柔歇斯底里的骂声,紧接着是沈明月假惺惺的劝解:“妈您别气坏身子...”
她甩开简铭的手冲进房间,简睿缩在墙角,小脸憋得通红。
门丽柔正挥舞着痒痒挠往吴秀兰身上抽,沈明月却抱着柏健站在吴秀兰后头,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堵住吴秀兰想要后退的路,让门丽柔打个痛快。
“乐乐不哭,妈妈在。”林婉婉一个箭步上前,把儿子搂进怀里。
沈明月见状,立刻换上假惺惺关切的表情:“你别着急,妈就是教训下不懂事的保姆,跟孩子没关系。”
她边说边往林婉婉身边凑,身上那股子雪花膏的香味混着奶腥味扑面而来。
林婉婉侧身避开,手指轻轻拍抚着简睿的后背。
门丽柔手中的竹制痒痒挠再次狠狠抽在吴秀兰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吴秀兰蜷缩在地上,额头上渗出的血珠顺着脸颊滑落,在灰扑扑的地面上留下暗红的痕迹。
简国强大步走进房间,一把夺过妻子手里的“凶器”,老军人手劲大,痒痒挠在他手里“咔嚓”一声断成两截。
“胡闹!”简国强厉声喝道,脸色铁青,“你在家里打人,传出去像什么话!别人会说我简国强动私刑!”
门丽柔被夺了“武器”,又动弹不得,只能瞪着通红的眼睛,胸口剧烈起伏。
她看着丈夫弯腰去扶那个小保姆,心里的火“噌”地烧得更旺了——吴秀兰衣衫不整地缩在地上,的确良衬衫的扣子在躲闪间崩开了两颗,露出里面洗得发黄的背心,头发散乱,脸上还挂着泪,活脱脱一副被她欺负惨了的模样。
“好啊,简国强!”门丽柔声音发抖,“你现在护着她了是吧?我还没死呢!”
简国强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妻子在想什么,顿时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血压直线升高:“你胡说八道什么!”
吴秀兰这会儿已经吓傻了,跪在地上一个劲地磕头:“叔,婶,我真没......”
“闭嘴!”门丽柔抓起枕头边的搪瓷缸就砸过去,“滚出去!”
第260章 简国强高大的身躯像棵被砍倒的老松,直挺挺向后栽去
“你这个——”门丽柔的骂声戛然而止。
简国强突然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像是有人在他脑袋里塞了个蜂箱。
他看见妻子的嘴唇还在不停开合,那些刻薄的字眼却像隔了层毛玻璃,变得模糊不清。
“老简?”门丽柔的声音突然变得遥远,“你...你脸色怎么...”
简国强想抬手擦汗,却发现自己的手臂像灌了铅,缓缓低下头,才发现自己的军装前襟早已被汗水浸透,深绿色的布料变成了墨色。
“爸!”简铭一个箭步冲上来,想要扶住摇摇晃晃的父亲。
但已经晚了。
简国强高大的身躯像棵被砍倒的老松,直挺挺向后栽去,他最后的意识,是听见自己后脑勺撞在五斗柜上的闷响,还有搪瓷茶盘砸在地上的刺耳声响。
“砰!”
林婉婉怀里的简睿被吓得一哆嗦。
“爷爷……”
孩子惊恐地看着爷爷倒在地上,军帽滚出老远,露出黑白夹杂的短发。
简铭跪在地上,手指死死按在父亲鼻下,直接掐人中,部队里训练都会学些急救方法,但是现在一点都不管用啊。
沈明月抱着柏健僵在原地,她大脑一片空白——怎么会是公公倒下?
那个在军区大院里叱咤风云的简首长,那个连寒冬腊月都要晨练的老军人,此刻竟像截枯木般倒在地上,这和她预期的状况完全不一样啊……
她本只想让婆婆瘫在床上,这样老太婆就没力气跟她抢孩子,可要是简国强有个三长两短...
她能在部队家属楼里昂首挺胸,不都仗着公公是老首长?那些逢迎巴结的军属,那些特供的米面粮油,全都会烟消云散!
“还不去找人帮忙!”简铭的怒吼像记耳光抽在她脸上。
沈明月一个激灵,“哦哦,是,我去找小李...”她抱着孩子慌不择路地往外冲。
吴秀兰瘫软在水泥地上,额头伤口渗出的血珠滚进眼睛里,将视线染成一片血红。
简国强歪斜的嘴角泛着青紫,让她想起老家那个被儿媳妇活活气死的老支书——也是这么突然栽倒,再没睁开眼。
完了...全完了...要是简叔有个好歹,她不止要背条人命,怕是全家都要遭殃!那些省下的菜钱,什么鱼里面下药,在一条人命面前算什么?
她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早知今日,她宁愿天天去买最贵的肉,宁愿被她爹打死也不要来城里。
门丽柔看丈夫倒下,急的要命,可她下不了床,动也动不了,沈明月带着小李进来,简铭和小李两个男人手忙脚乱的把简国强抬出去,抬到车上。
因为家里还有两个孩子在,也不好把情绪激动的门丽柔一人留在屋里,怕再出什么事,简铭就叫她们都留在家里,他和小李先送简国强去医院。
一场闹剧过,小楼里安静的吓人,林婉婉安抚好简睿,告诉他没事,一切都不用担心,爷爷生病了,去医院看病就会好的,简睿似懂非懂的消化妈妈说的话。
林婉婉收拾屋里的残局,沈明月把坐在地上的吴秀兰拉了出去:“跟我出去,别在这里碍了妈的眼。”
吴秀兰浑浑噩噩的被她扯着出去,林婉婉先是看好两个孩子,再安慰门丽柔,刚才她听懂了门丽柔突然发作的原因,只是这没根没据的事,门丽柔怎么会如此笃定的怀疑。
在吴秀兰进屋之前,只有沈明月在这个屋里,所以林婉婉先安抚门丽柔的情绪,一遍遍告诉她,爸绝对不是那样的人。
门丽柔其实一开始也就是撒泼,因为她心里害怕,她也怕自己真的身体好不起来了,所以借着这股劲撒气,她怎么也没想到简国强能晕过去,现在急的要死,恨不得马上站起来就从床上跟着他去医院了。
到底是多年的夫妻,利益感情早就捆绑在一起,简国强一晕,她也顾不上什么奸情不奸情的,心里都是担心和后怕,要死简国强真有个什么意外,她可怎么办啊。
林婉婉问门丽柔为什么会觉得简国强和吴秀兰有一腿,门丽柔现在脑子都是乱的,她确实没有凭据,不过是根据沈明月说的话猜疑罢了。
本来吴秀兰在伙食费上作假这事,大家不欲告诉门丽柔的,怕她本来就伤着,知道了心里更加不舒服,对她恢复健康不利,只是没想到今天简铭和沈明月一块突然来了,正好撞着这事,也忘了和他们说一声,暂时先别把这事告诉妈。
沈明月进来看望门丽柔的一会功夫,嘴这么快就把事情全说了,她把外面的事编排成这样告诉门丽柔,其中居心可见不善。
林婉婉这里和门丽柔说着话,外间,沈明月把吴秀兰拉到屋外院子的角落也在说话。
院角,沈明月把吴秀兰按在墙边上,已经升起的月光透过叶片缝隙,在两人脸上投下晦暗不明的光斑。
墙角边的囤的蜂窝煤堆散发着刺鼻的硫磺味,吴秀兰额头的伤口一刺一刺的还疼着。
“知道杀人判几年吗?”沈明月压低声音,指甲掐进吴秀兰的手臂,恐吓威胁吴秀兰:“最少吃十年牢饭!你现在二十出头,等你出狱了你想想你都多大了,女人一辈子最好的时光就浪费在牢里了。”
她把事情说的那么严重,吴秀兰浑身发抖,明明是大热天,凉意顺着脊椎往上爬。
她抓住沈明月的衣摆,像是抓紧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现在的吴秀兰已经被沈明月忽悠的根本没有分辨是非的能力了,加上她根本就不懂法,下意识的就会相信比她更有文化的沈明月说的话:“沈、沈姐,我该咋办,我不想坐牢,你一定得帮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