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这一切,她靠在服务台边,盯着墙上老式挂钟的秒针一圈圈转动。
十分钟后,对讲机里传来门童小陈气喘吁吁的声音:“林经理,找到刘师傅了!公文包在后备箱!”
林婉婉抓起对讲机:“让他立刻送到大堂,快!”
当刘师傅满头大汗地抱着公文包跑来时,林婉婉已经重新整理好妆容,她接过包,指尖在鳄鱼皮表面轻轻一抚,确认封口铜扣完好无损,没有被人打开过的痕迹。
走进大堂的瞬间,她听见苏姚清亮的法语:“皮埃尔先生,您的圣宝莱真是独具慧眼,这款月相表在巴黎也是限量发售呢。”
法国人正举着手腕,方才的焦躁已被一丝得意取代:“苏小姐对腕表很有研究啊!”这种奢侈品,不要说在国内,就是在巴黎都非常难买。
林婉婉适时出现,将公文包递过去:“皮埃尔先生,请检查您的物品。”
皮埃尔接过包的瞬间,蓝眼睛倏地睁大,他迫不及待地拉开夹层,取出一个丝绒首饰盒,打开时,孔雀胸针的祖母绿尾羽在吊灯下流光溢彩。
“MonDieu!(我的天)”他激动地亲吻胸针,“这是我夫人最珍爱的结婚礼物!SU,你们拯救了我的婚姻!”
苏姚适时开口关于原先他们商谈好的合同部分:“那么,关于转让比例……”
“5%的调整空间完全没问题!”
皮埃尔大手一挥,拿出合同就在上面签下龙飞凤舞的名字,“就冲这份诚信,我相信长城饭店会是最好的合作伙伴!”
员工休息室里,苏姚拿着一盒巧克力凑过来和林婉婉分着吃,这是皮埃尔的助理刚才送过来给她的:“你怎么猜到要查车牌?”
林婉婉抿了抿在口中融化的巧克力:“外事办调派车辆一般都有记录,这是基本流程。”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倒是你,怎么知道那是圣宝莱的月相表?”
苏姚眨眨眼,露出销售人员特有的狡黠笑意:“就准你偷偷用工做功课,不准我知道了?上周广交会样品册,我翻到珠宝类目那里看到就记住了。”
和苏姚打了这么一个完美的配合,林婉婉心里也很激动,她还记得第一次见苏姚的时候,她总是低着头,说话声音也很轻,明明是很漂亮的一个女孩,浑身上下都写着‘拘谨’两个大字,和现在在工作岗位上发光的苏姚简直判若两人了。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林婉婉轻声开口,“我和你说话,你连头都不敢抬起来看我。”
苏姚笑了,她笑的眼角泛出水光:“那时候我总觉得,自己像只灰扑扑的小麻雀,不配和你们这些正儿八经背景清白的好大学生在一起工作。”
林婉婉侧头看她,苏姚的侧脸线条柔和,就算是大笑着,眉目间却带着几分化不开的愁绪。
也许是刚才签了一单大合同心情畅快,苏姚突然提起:“对了,你还记不记得何铭易……”
“他啊……”林婉婉想起那个总是板着脸的小战士。
苏姚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我们在井镇的时候,每次出去,他总走在我外侧,说是怕我被路过的自行车撞到。其实那条路上哪有什么自行车,他就是想离我近一点。”
他会在苏姚喝水时悄悄把水壶拧松,会在她睡着时把军装外套轻轻盖在她身上,那些细微的温柔,苏姚一直记在了心里她从没敢和任何人说。
林婉婉安静听着她说话,想着,这本应该是个美好的故事啊,可苏姚怎么看起来这么伤心呢。
“后来他要为我写退伍报告。”苏姚低下头,“我拦住了。因为,我配不上穿军装的何铭易。”
她低下头的时候,一缕头发从耳后掉落,她抬手整理时,林婉婉看见她手腕内侧有道浅浅的疤,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皮肉早已长好了,是一道陈年旧伤。
“门老师前两天联系我,听说他家里给介绍了对象。”苏姚的声音有些哑,“是个护士,比他年纪小,温柔贤惠,政审也很顺利过了。”
林婉婉握住她冰凉的手:“后悔吗?”
苏姚摇摇头,又点点头:“说不后悔是假的。可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
她转身面对林婉婉,眼里有泪光闪动,“你知道吗?我现在能站在这里,穿着这身工作服,用我原来最想要忘记最想要舍弃,最被人看不起的外语和人谈笑风生,都是因为他给我的勇气。”
“他说,苏姚,你要相信,总有一天,这个国家会需要你的才能,而不是你的出身。”
休息室的窗户外面忽然响起国庆礼炮,苏姚仰起头,泪珠顺着脸颊滑落,却在嘴角绽开一抹笑:“你看,他说对了。”
“这是我负责的第一单业务,签了合同我真的很高兴,我要谢谢你,婉婉,可是我这份高兴,不能跟他分享了……”
苏姚慢慢说着,她的眼泪砸在深色的工作裤上晕开。
林婉婉没想到在井镇,在那场雨灾中,在她被简深救离后的这段时间里,苏姚和小何之间居然产生了情愫,她张开双臂,轻轻抱住苏姚,在这个年代中,有蓬勃的快速发展,也有不少被时代阻拦的错过和遗憾。
第156章 还跟着我这个劳改犯姓林?沈家怎么不让你改成姓沈
也许是情场失意,职场得意,苏姚第二天就完全不见了昨日在休息室里黯然落泪的模样,她整个人都洋溢着抑制不住的兴奋,趁林婉婉在前厅不忙的时候,她跑过来,连声音都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婉婉,我刚接到通知,我要去参加广交会!”
林婉婉放下手中的文件,一脸惊讶地看着她。
苏姚接着眉飞色舞地说:“我猜啊,肯定是之前和皮埃尔谈成的那个大单子起了作用,领导这下可算看到我的工作能力了,所以才派我去广州出差,这可是个难得的好机会!”
看着苏姚眼中闪烁的光芒,林婉婉由衷地为她感到高兴,脸上也露出了真心的笑容,不住地说着恭喜。
苏姚离开后,林婉婉的生活依旧按部就班,只是心里一直惦记着一件事——去劳改农场探望林云。
终于,探监的日子到了。
天还没亮,林婉婉就早早地起了床,将冯父从老家寄来的衣物仔细地叠好,又把一些日用品一一放进包裹里,每一样东西她都反复确认,生怕电话里父亲嘱咐的东西落下了什么,这应该是她最后一次去见林云了。
简深拎起那个沉甸甸的包裹,稳稳地放到吉普车的后座上。
一切准备就绪,他们便踏上了前往劳改农场的路途。
一路上,阳光透过斑驳的树叶洒在路面上,形成一片片光影。
简深全神贯注地开着车,眼睛紧紧盯着前方的路标,另一只手时不时地拿起放在一旁的地图查看路线。
没有导航的年代,这几个小时的车程显得格外艰难。
林婉婉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简深专注的侧脸,“咱们找个地方停下来休息一会儿吧,你也别太累了。”其实是她心里有意拖延时间,她没想好怎么面对林云。
简深转过头,给了她一个温暖的微笑,说道:“没事儿,不累,再开一段吧。”
但林婉婉坚持要休息,简深听她的,在路边找了个安全的地方停了下来。
就这样,他们中途停歇了好几次,终于在傍晚时分,太阳即将落山的时候,赶到了劳改农场。
一下车,林婉婉就感受到了这里压抑的氛围,四周高墙耸立,门口站岗的守卫神情严肃。
简深陪着林婉婉找到了管理人员:“您好,我们是来探望林云的,这是相关的证件。”
管理人接过证件,仔细地查看了一番,又看了看他们手中拎着的大包小包,面无表情地说:“东西要检查,有些能拿进去,有些不行。”
林婉婉心里一紧,她担心冯父准备的东西会被扣留。
检查的过程漫长而煎熬,好在大部分物品都被允许带入。
之后,林婉婉申请见一见林云。
管理人点了点头,转身进去办公室给他们办手续,林婉婉和简深站在原地,静静地等待着,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每一秒都过得无比漫长。
直到有人把林婉婉领进一个单独的房间里让她坐在这里等着,不知过了多久,一个身影缓缓从里面走了出来。
林婉婉定睛一看,是林云。
她脚步虚浮,身形消瘦得让人不敢相认,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尽显苍老。
林云一见到林婉婉,原本黯淡的眼神中瞬间闪过一丝厌恶。
在被移送至此之前,沈明月把一切都告诉她了,因为案件卷宗里清楚地记录着,是林婉婉先发现她偷换孩子的事,还告诉了林斌。
林云的心中充满了怨恨,她觉得如果不是林婉婉的“多管闲事”,自己的生活还能维持原样,她依旧可以以林婉婉母亲的身份,时常和亲生女儿沈明月相聚,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这劳改农场里受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