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妞诧异极了，指着自己，欣喜不迭，“良贵人怎么认得奴才？奴才这么有名吗！”
卫素瑶道：“之前去绣坊找沫兰，你吃过我带的早点，你还记得我吗？”
三妞猛然记起，不敢置信，顿脚道：“你、你是......你怎么变了个样，女大十八变，可你也变得太夸张了，这叫谁认得出来！”
苏麻喇姑笑着斥道：“你这丫头没大没小的。”
三妞捂了嘴，十分懊恼，乖乖地上前，“良贵人莫怪，奴才是太惊奇了。”
苏麻喇姑见她二人早已相识，关系还不错，便放心地去向太皇太后禀告。
三妞低头看卫素瑶抄经，看得认真，卫素瑶问她：“你看得懂经书？”
三妞摇头，“当然看不懂，般若菠萝梨的，看得头晕，奴才就是觉着良贵人这字挺有意思，和奴才一位故人的字迹很像，当然，他的字风流洒脱，你的字比他的丑太多......”说着忽然捂嘴，改口说，“逊色，稍逊一筹。”
卫素瑶立刻放下笔，练了大半天，还是丑得明显，得不到正向反馈便有点索然无味。
三妞见她停笔枯坐，不由讪讪，“良贵人，奴才狗嘴吐不出象牙，你千万不能把奴才的话当真啊。”第一回 主仆相见就被自己的臭嘴弄僵关系，三妞很懊丧，只当卫素瑶在生闷气，“良贵人，其实你写得还是能看的，良贵人，你......你要不掌奴才的嘴吧！”
三妞在卫素瑶身侧扑通跪下，扬手就要打自己的脸，被卫素瑶一把挡住，“你干什么？”
“掌嘴啊。”
“起来，”卫素瑶吩咐她，“动不动掌嘴做什么，别这样，吓人。”
三妞悻悻起身，“良贵人，从前奴才说错话，奴才的主子就让奴才自己掌嘴长记性。”
“看来没用。”
三妞低头，“对，没用......”
卫素瑶莫名地就露了点笑意，“你不会就是因为这张嘴被你前主子赶到绣坊的吧？”
“良贵人料事如神。”
卫素瑶：“......”
她抬眼对三妞道：“以后跟了我，前主子的那套就取缔吧，我要求不高，你宽心陪我。”她把镇纸压在一沓抄好的纸上，无奈道，“我字有多丑自己知道，练多久都这水平，你没说错。”
“良贵人原来是在练字吗？”三妞从镇纸下抽出一张经纸，把那张纸叠成四方收进袖口，自顾自地点点头，下决心地说，“书法要承袭一派的人指点起来最顶用，改明儿奴才遇着那位故人，把这字给他瞧，叫他指点一二怎么样？”
卫素瑶没精打采地应了，只随她去，觉得自己的字是怎么经人指点都不大可能进步的。
三妞陪卫素瑶吃了晚点，出去了一阵，回来的时候脸上便漾着点笑，进屋就兴冲冲地跟卫素瑶说：“良贵人，奴才遇着那位故人了！”
卫素瑶看着话本子，没太在意地“唔”了一声，三妞把卫素瑶抄的那张纸拿出来展开，只见上面多了许多的圈，旁边多了一些小字。
三妞指着圈说：“圈起来的字，是他说良贵人你写得好的。”
卫素瑶一听就放下来手中的话本子，挨到三妞边上积极听课。三妞想了想说：“像这个以字、为字、象字，他说灵动飘逸，但是，”三妞指着旁边领写有一些小字的地方，“像这般字、露字、傍字，写得就不好了，不匀停，重量倒在一边，他说良贵人写这类部首偏旁组合的字，往往写得脸歪嘴斜，尤其需要注意，他在旁边给你示范了写法，你可模仿着学习，他叫你写得时候忘记笔画，注重整体布局。”
卫素瑶连连点头，简直豁然开朗，没想到三妞随便一问就问到了这么耐心对症的师父，她激动道：“拿来我瞧瞧。”
这张纸当真就像老师认真批改的作业，密密麻麻，圈圈画画，卫素瑶认真对比着看，觉得三妞就像上天派给她的小天使，不由冲她甜笑。
三妞见卫素瑶高兴，便也高兴，拿了个苹果啃着吃，晃着腿，兴致勃勃地承诺道：“良贵人以后写了字，都可叫奴才转交这位故人，他很好说话。”她忽然一顿，想到什么，“良贵人，奴才袖中还有一张纸，是那故人示范的作品，烦你自个儿抽出来。”
她把袖口对着卫素瑶，卫素瑶伸进手指，果真夹出了一张纸笺。
三妞道：“这是薛涛笺，好看吧。”
卫素瑶漫不经心应着，“嗯好看。”她打开对折的绯红薛涛笺，只见上面写了一首词，卫素瑶以前在语文卷子的赏析题上做到过，是苏轼的一首《阳关曲中秋月》：
暮云收尽溢清寒，银汉无声转玉盘。
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1】
她忽然不说话了，眼睛滴溜溜盯着薛涛笺上的字打转，狐疑地扫视，狐疑地摸索。
红粉颜色，字迹上斜，轩举昂扬，如有风拂过。
“三妞，你那位故人，叫什么名字？”
第116章
催婚事他风流他的，你做你的媒。……
三妞嘴里嚼着苹果，暂且没空开口。卫素瑶只听见耳畔咔哧咔哧地响，忽然她就不想知道了，“算了，我不出慈宁宫，知道又如何。”三妞睁圆眼睛懵然点头。
卫素瑶呆看那张薛涛笺半晌，而后便去佛堂东庑掌灯夜练字，三妞不理解但支持，给卫素瑶披了斗篷，点亮琉璃灯盏，放在她手头。卫素瑶照着纸上和诗笺上的字练习，只觉心里从未有过的安宁，她沉浸其中，夜风将落叶吹到她鞋边，她也没察觉。
三妞时不时地帮卫素瑶研墨，忍不住打哈欠，卫素瑶叫她回去睡，三妞不敢，卫素瑶便让她搬个绣墩过来。三妞于是背靠柱子坐下，很快打起盹，脸掉在膝盖上。卫素瑶见了，终于停笔，起身将身上的斗篷解了披在三妞身上，三妞迷迷糊糊地哼了两声继续睡。卫素瑶练了许久的字，练得差不多后再接着抄经，尝试“忘记笔画，注重整体布局”。
如果她三心二意，间或抬头打个哈欠伸个懒腰，兴许能看见枝叶错落后的西庑顶上有人斜躺其上，但是她太专心，琉璃灯影的光小小地围住矮几，她的眼睛就没离开过这片范围。
她心里想着，同曹寅只有这一点关联了，一点字迹上的关联，即使无人发现，但只要她写，这关联就存在，就不可抹去。是以她下笔不停歇，带着执拗的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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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卫素瑶的字经指点后有了肉眼上的进步。
康熙身体底子好，也很快就休养得如初康健，乾清宫步入正轨，下人不再挤挨于西暖阁的走廊下等候差遣，懋勤殿、端凝殿、南书房等处都有了进出的轨迹。头一日恢复御门听政，下朝后康熙了却几桩要事，便去慈宁宫请安。
太皇太后一如往常地问了些起居上的事，康熙也照常答了，并把朝中要事简要说与太皇太后听，太皇太后点头而不置喙，给予充分的信任。到此，一切都如往常。
临走前，康熙终于问道：“皇祖母，良贵人这几日如何？”
太皇太后手中佛珠捻停，昏花的眼睛眯紧了，射出利光，“放心，她很好。”
康熙颔首，仍不放心地问：“她肯好好吃东西么？”
太皇太后瞪他一眼，“你只别去扰她，她就过得安生，有哀家在，暂时不劳你操心。”
康熙眸色黯下去，却用略带着玩笑口吻道：“看来皇祖母打算藏着她了。”
太皇太后哼了一声，“你的病一日不好，哀家一日不放心让你见她，你自个儿掂量将来该怎么做。”
康熙愧道：“孙儿明白。”
太皇太后赶人，“你回吧。”
康熙不甘，沉吟着不去，“孙儿想远远地见她一面，不知皇祖母肯否？”
太皇太后抬头朝苏麻喇姑一看，对康熙无奈道：“哀家就是不答应，你也总有办法去瞧她不是？”
康熙被说中了心事，讪讪地微笑道：“孙儿有分寸，请皇祖母放心。”
太皇太后压根不想搭理他，康熙便当她允了，吩咐慈宁宫的人领路去找卫素瑶。一路分花拂柳，穿廊过径，前头的太监提醒康熙，“良贵人在佛堂东庑抄经。”
康熙站在东庑尽头的廊柱间，倾身就能瞧见卫素瑶坐着书写的侧影，问那太监：“良贵人这几日都在抄经？”
那太监答：“是啊，每日起早贪黑地抄，别的什么也不做，太皇太后夸良贵人心诚呢。”
康熙露出点微笑，却见卫素瑶仍是纤瘦至极，“她还是不肯吃东西么？”
太监道：“良贵人总说没有胃口，端过去的食物吃不了两口就分给下人了。”
康熙愁眉点头，又问了几句才离去。出门便转到御膳房，当即把郭师傅调去慈宁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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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太后瞅着跪在殿前说来加入慈宁宫小厨房的御厨，半晌说不出话，和苏麻喇姑对看许久，才说：“心疼不死他，要他巴巴地送御厨过来，怕哀家饿着那丫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