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明月_木泥土【完结】(35)

  他的话冷厉,俨然是没了耐性,不再将汤药喂给桃漾,把汤碗递在她手边,语气生冷,含有告诫:“自己喝了。”桃漾没有看他,只是瞥了眼闻起来就苦涩的汤药,抬手接过。

  ‘砰’的一声再次狠狠摔在梨檀木地板上。

  明明是那么乖巧温顺的神色,犟起来却如此不管不顾。

  卧房内,一时落针可闻。

  拂柳和白芦只以为桃漾是把脑袋给烧糊涂了,竟敢如此得罪公子。

  紧接着,一碗又一碗的汤药被白芦端进来,桃漾脑袋昏昏沉沉,已记不得自己到底摔了多少只玉碗,似乎她都已经摔累了,白芦还在端着汤药走进来,而谢怀砚就在一侧神色淡漠的看着她。

  桃漾已没有力气再和他对抗,高热让她浑身无力,心中提着的那口气也终是消散,懒懒的钻进被褥中,想要逃离这一切,沉沉的睡过去,可她才刚躺下,就被谢怀砚自被褥中给提起来。

  宽大手掌掐住她的下颌,不容桃漾反抗,就将一整碗的汤药灌进她口中。

  这汤药比桃漾想象中还要更为苦涩,就这样灌入口中,直呛的她连连咳个不停,刚喘过气来,见谢怀砚还要再灌她,抬手欲推开,却被他攥住双腕,按在身后,再将一碗汤药喂下去。

  桃漾热的晕晕乎乎,身上酸软,再无半分气力,软塌塌的耷着身子,咳了好些时候后,眼圈绯红,滚滚泪液自眼前滑落,淌了满面,她不记得她是如何再躺下,如何沉沉的睡了过去。

  折腾了大半夜,用了两碗汤药,身上的高热退下,这一觉倒是睡得很沉,直到天光大亮才艰涩的掀开眼眸,待思绪回笼,清丽的眉眼浮上落寞,轻咳了

  几声,拂柳听到动静,急忙走进来询问:“姑娘可觉得身上好些了么?”

  桃漾对她轻轻点了头。

  再无言语。

  ——

  这场雨一连下了三日,桃漾就在屋中榻上躺了整整三日,那日夜里谢怀砚就已吩咐不再不许她出门,拂柳和白芦都劝她出去走走,她起先还回上句话或是摇头以作回应,到最后,却是理都不再理会了。

  拂柳和白芦也就不再劝,只在用药上苦口婆心。

  这日雨停,桃漾的高热早已退下,在榻上躺的实在是累了,用过早膳后听到窗外鸟声清脆,叫的欢快,心中微动,就起身出了屋门。

  雨虽已停,天幕却依旧阴沉,屋外的风凉凉的。

  在屋中闷了这么久,清风拂面时,桃漾才觉知,屋外的一景一物都是这般的鲜活有生机,比起闷在屋内时的黯淡神色,她白皙清瘦的面颊上露出几分往日清润。

  拂柳在一侧察言观色,问:“姑娘可想要出院中走走么?”桃漾闻言侧首来看她,轻声问:“可以么?”这处别苑桃漾一眼瞧过去极为陌生,与鹿鸣山不同,与他的墨园布置也不尽相似。

  只遥望过去,此间别苑花木众多,耳边偶而传来清泉流淌的淙淙声,风吹过来时,很是清凉。

  谢怀砚这三日都未过来,桃漾也未再问过拂柳和白芦。

  拂柳见桃漾盯着她的眼睛看,垂眸道:“这别苑里姑娘想去哪儿都可以。”桃漾看着她,心中了然,默上片刻,再次开口:“那便出去走走罢。”

  盛夏草木繁盛,这处别苑里清净,只时而传来几声鸟啼,桃漾漫无目的的四下走了有一刻钟,见一处湖水中莲花朵朵盛放,莲蓬也硕大饱满,就停下步子站在湖边小歇片刻。

  不时,耳边传来闲散脚步声,桃漾观景观的出神,不曾留意,直到身后的拂柳开口与来人行礼,桃漾眉心微动,回过身来,却见身后几步远的位置站着一男子。

  个头不高,面宽眼小,衣着富贵。

  桃漾不识得此人,只礼貌颔首,便回身继续望着湖中圆荷,这男子却走上前来,与桃漾并肩而立,笑声开口:“这位姑娘瞧着眼生,可是府中的哪位姑娘?”

  这话无疑不是在试探。

  桃漾抬手掩唇,轻咳了声,拂柳虽做事一根筋,却也机灵,见状上前:“姑娘染了风寒才刚好,还是早些回去歇着罢。”她上前来扶桃漾。

  桃漾下了青石台阶走出几步,身后的公子不知从哪处摘了颗莲蓬,快步上前拦在桃漾面前:“适才见姑娘瞧了这莲蓬许久,想是爱吃这个,”他垂眸看了看手中莲蓬:“送给姑娘。”

  桃漾看他一眼,示意拂柳。

  拂柳垂首见礼,抬手去接,却被这公子给躲开,再次递到桃漾面前,一双细长眼似有若无的打量着桃漾,桃漾淡声回他:“莲子清心去火,本是上好之物,只可惜,公子手中的这颗养的不好,不堪入目。”

  本是含沙射影的骂人,这公子也不是个蠢的,闻言却露出打量的笑来,眼眸中的兴致毫不掩饰,抬手直接将莲蓬塞进桃漾手中,桃漾很明显的感觉到食指骨节被人轻轻捏了下,秀眉紧凝,随之,这公子笑道:“我和姑娘定会再见面的。”

  说完,他抬步离去。

  桃漾指节一松,莲蓬‘砰’的一声滚落在地。

  拂柳只看到桃漾适才刚温和了些许的神色又变得黯淡起来,开口劝慰:“姑娘莫放在心上,这位是王氏的九爷,向来风流多情,尤其是对相貌好的姑娘惯是如此热情的。”

  桃漾看拂柳一眼,抬步往回走,轻声道:“王氏的九爷——可是沁原郡的那位王九爷?”

  拂柳点头:“正是。”

  桃漾对王九爷有所耳闻,他是沁原王氏老夫人最年幼的一个儿子,在豫州名声很盛。

  样貌生的普通,却是风流成性,身边女子日日不重样,甚至传出有被他在榻上磋磨至死者。

  桃漾心中思忖至此,垂眸看了眼自己一直僵着的手,不由得心中泛起恶心,脚下步子变快,回到屋内让拂柳端了清水来,将手泡在水中清洗了一遍又一遍。

  拂柳不明所以,本以为出去走上一趟,能让桃漾宽宽心,不再惹得公子不悦,不成想,却让桃漾愁绪更甚。

  桃漾在外面待了这么一会儿,有些疲倦,褪下鞋袜便又上了榻。

  午后,谢怀砚来到她这里时,桃漾刚午憩醒过来,听到屋内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时,她轻阖上眼,侧身朝着床榻里侧躺,用被褥将自己的大半张脸给遮挡,依旧不愿理会他。

  午后窗外日光很盛,谢怀砚身量颀长,立于床榻前,隔着香纱罗帐眸光落在桃漾身上,嗓音平和:“桃漾妹妹是还要再与我闹么?”他上前,冷白指节挑开床帐,在榻边坐下。

  阵阵檀香气息自身后传来,桃漾不由得僵直身子,低声回他:“桃漾身份低微,怎敢与公子闹,不过是身子不适,连带着心里闷堵,不愿言语罢了。”桃漾这几日休养的如何,谢怀砚自是知晓。

  “妹妹身子不适,大夫日夜守着,价值千金万金的药材养着,我待桃漾妹妹如此的好,桃漾妹妹却是这般回报我么?”他修长指节随意挑起她扑散在肩的一缕青丝,指间环绕,轻嗅甜香,语气染上淡漠:“我当桃漾妹妹该是聪明人——”

  他抬眉,绕了青丝的指腹落在桃漾肩骨:“桃漾妹妹深得我意,我自是不愿伤害到桃漾妹妹,可若妹妹不乖,便是惹了我不悦——”他指节间那缕青丝顺势滑下,神色凉薄:“那么,即便桃漾妹妹再得我心,也该另当别论了。”

  桃漾掩于被褥中的脊背僵直,只觉身后如堆冰石,她轻咬唇瓣,许久,再次低声道:“桃漾愚笨,自幼便不得父亲疼爱,亦是生来不祥的孤煞命格,从不敢去想沾。染公子这般贵重之人。”

  谢怀砚冷笑。

  “既如此,我该当顺了桃漾妹妹的意,你父亲既将你交给我,我总该为桃漾妹妹寻个好去处。”他嗓音意味不明,情绪内敛,桃漾闻言心间一紧,侧身抬眸去看他,谢怀砚已站起身:“午时,王九爷倒是来寻过我,说在莲湖边见一女子,甚得他心,有意纳之——”

  桃漾闻言面色瞬时煞白,坐起身来,恼道:“你要做什么——”

  谢怀砚神色不变,淡声道:“桃漾妹妹急什么,”他语气冷漠:“谢敛在淮阳家塾犯了错,依照谢氏一族族规,该当逐出家塾,若我写信去阳夏,桃漾妹妹觉得你父亲会拿你来换谢敛入学的机会么?”

  “桃漾妹妹既是我的,自是该由我来处置。”

  他盯着桃漾惧怕黯淡绝望的神色,俯身将微凉指腹落在她眉眼,抚平她紧皱着的情绪,低声道:“桃漾妹妹若不喜他,也不必忧心,王九爷最是喜新厌旧,待她厌弃了桃漾妹妹,以妹妹的姿容,定能再被他辗转送给他人。”

  “或许有一日,某个宴席之上,我与桃漾妹妹还有再见的机会,到时还能吃上桃漾妹妹一杯酒。”他薄唇勾笑,神色却认真:“桃漾妹妹对此当不陌生,就如你的闺中好友,家族败落,被人送来送去,遇上什么样的男人全靠造化。”

  字字句句落在桃漾耳中,她掩于被褥中的身子一点一点的发抖,朱唇被她咬的殷红,许久,她红了眼眶看他,纵使有再多的言语到了嘴边也都咽下,只气恼道:“谢怀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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