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渐西斜,山坡上的杂草被野风吹得左摇右摆,眼花缭乱的,看得人头疼。
坐在缓坡上,看着这片熟悉的草地,周冉总觉得脑袋有些昏昏沉沉的,提不起劲来。
这地方多久没来了呢?
还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来了。
无声叹了口气,周冉只觉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疼得厉害。
不过就算周冉的厌倦表现得再明显,也依旧挡不住某些贼心不死的人的骚扰。
周冉闭着眼睛,耳边响起熟悉刺耳的声音:
“学妹吃零食吗?”
那抹令人不适的黏腻视线再次落在自己身上,脑袋烦躁得像是要炸开一样。
就在周冉支着脑袋思考,把这人痛扁一顿再扔进深山老林里,还不被人发现的可能性时,皱起的眉头突然被一抹温凉的触感不轻不重地揉了下,随即头顶落下一道清沉的嗓音:
“她不爱吃这些。”
耳边的声音像山间的清泉,听着舒坦极了,额上揉捏的力道又恰到好处,周冉不知不觉就松了眉头。
再睁开眼时,意料之中的,青年白皙优越的侧脸映入眼帘。
看着眼前的不速之客,廖杰戒备道:“学弟这是干什么,我看天黑了怕学妹饿着,给她送点儿吃的又什么了?”
话落,谢时泽往他怀里的虾类零食冷冷瞥了眼:
“她过敏。你想毒死她?”
“......”
咽了咽口水,廖杰果断扭头看向周冉,开始找补:“对不起啊学妹我不知道,不过这里晚上风还挺大的,我看你穿的也挺少,要不要学长现在回帐篷里拿件外套给……”
话没说完,周冉身上已经多了件明显大一码的男式风衣外套。
宽大的外套把娇小的少女完完全全笼了个严实,冷风愣是一点都钻不进去。
鼻尖弥漫着熟悉的雪松香,外套内侧还残留着上一个人的温度,暖乎乎的。
无意间捏着风衣一角,周冉仰起头,眨巴眨巴眼:
“你不冷吗?”
谢时漫不经心垂下眼,随手松了松卫衣领口:
“我体热。”
廖杰:“......”
冷不防被人塞了口粮,廖杰只觉得嗓子有点儿噎。
好不容易缓了点过来,极力维持嘴角的笑意,廖杰语气明显不如刚开始的和善,听着多少有些咬牙切齿:
“待会儿吃完饭有篝火晚会,我会弹吉他,学妹要不要来听歌。”
可能是憋得太狠了,用力过猛,他额头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表情十分狰狞。
就在周冉怀疑他会不会原地爆炸时,耳畔轻飘飘落下一句:
“我也会唱。”
话落,廖杰还没什么反应,周冉倒是先乐了,注意力一下子被吸引,她扭过头亮着眼睛,语气期待:
“唱一个听听?”
“……”
少女撑着下巴,一脸兴味的样子,谢时泽明显噎了下。
少顷,不知想起什么,谢时泽唇角不动声色勾起一点,突然意有所指地瞥了廖杰一眼,再落回周冉身上,眼神无辜:
“不想唱给别人听。”
廖杰:“……”怎么感觉有股茶味?
还没等他想明白,就听少女不急不缓礼貌道:“学长听到了吧?”
廖杰:“什么?”
“意思是让你赶紧走。”谢时泽“好心”为他解释了句。
“你们!”
这已经是明晃晃的赶客了,廖杰脸色一下变得铁青,愤愤瞪了二人一眼,不情不愿地转身离开。
临走时那扭头的力度,周冉都怀疑他的脑袋会不会被甩掉了。
烦人的家伙终于走了,大概不会再回来了,当然,也不排除他脸皮实在厚得令人发指的可能。
晚风愈烈,周冉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轻松道:
“走吧。”
谢时泽眉峰微蹙:“去哪?”
显然还懵着圈。
“不是说只想唱给我听?”
说着周冉直起身,偏头看他,唇角微微勾起,眼神格外意味深长:
“那就去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吧。”
谢时泽:“……”
第65章
流星我可以陪着你
沿着溪流一路走过茂密的灌木丛和环绕的密林,不知走了多久,直到天色完完全全黯淡下来,繁星落了满头,前方的少女才开了口:
“到了。”
四周枝林繁茂,只有正前方那块杂草丛生的漆黑灌木中,裂出一块小小的缺口,山风从此处呼啸而过,碎石便翻滚着往外扬。
——那是一处悬崖边。
这话说完后,小姑娘就很干脆地上前,最终停在那抹裂口处,屈膝坐下。
而后扭头看了眼身后沉默不语的青年,拍了拍身侧的草地,语调微扬:
“不来么?”
少女侧着白皙的面庞,额角的碎发被山风吹得凌乱,身上那件风衣也被吹得飘飘荡荡,仿佛下一秒就能乘风而去。
于是谢时泽敛下眼皮,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来。”
山口的风大,坐下后谢时泽额前的碎发明显凌乱许多,但也许是那张脸占了便宜,非但一点儿也不显得潦草,反倒衬得他整个人愈发地有少年气了。
耳畔呜呜声不断,伴着些微刺骨的凉,谢时泽一条腿半直地耷拉在地上,另一条松懒地曲着,胳膊肘散漫地搭在膝盖上,静静看着远处的风景。
裂口狭窄,几乎只能挤得下两个人,从这里能清晰地窥见远处连绵不绝的山脉,流荡如瀑的绿野,还有漫无边际的夜空。
也不知她是怎么找到这么个地方的。
谢时泽坐下后,周冉就不说话了,于是他问:
“怎么,你不听歌了吗?”
周冉哼笑一声,抱着膝盖没看他:“你本来也没打算给我唱吧。”
“我……”
周冉说对了,谢时泽这人从小到大短板不多,五音不全算得上一个。
就连蒋随忆那公鸭嗓都调侃过他白长那么一幅好嗓子,中看不中用。
“那你还找我来干什么?”
谢时泽倒是一点儿不觉得羞耻,神色懒倦地又换了个更舒坦点的姿势,颇有点反以为荣的意思。
一幅被宠惯了的小少爷模样。
周冉看着他,眉眼间不由自主就染上笑意,像中了什么蛊一样。
“你知道吗,”周冉下巴抵着膝盖,轻轻说:“我曾经来过这里。”
晚风把她的声音吹得有点飘,听着很脆弱。
“在这里能看到最干净,最漂亮的流星雨。”
她说。
这个地方周冉不是第一次来了。
周泊远和赵美澜拥有第一个孩子时,曾经带着她来过这里。
当时他们发现了这个观赏绝佳的位置,只可惜这个口只够坐两个人。
于是那对父母坐在一起,怀里抱着他们最爱的小孩,周冉就站在他们身后。
年幼的她垫着脚尖,透过那道狭小的缝隙,拼尽全力,窥见了那场称得上盛大的流星雨。
周冉现在还记得自己当时的感觉,兴奋的,又惴惴不安的,像是偷到了什么珍贵的不属于自己的宝物。
长大了愚蠢地才发现,那是别人看不上的东西。
少女的眼神倦怠又落寞,好像连伪装都提不起劲来。
感知到她的情绪,谢时泽神色认真了些,就连嗓音都轻缓了很多,带着点不经意的试探,试探她的过去:
“是么,你来过?”
“嗯,可惜当时没太看清。”
周冉笑了笑说:
“不过现在好了。”
现在……这片风景完完全全属于她了。
她的脸上是由衷的释然和松快,仿佛刚刚的落寞无奈都只是他的幻觉。
不知想起什么,谢时泽转过头,去看天上的星星:
“是啊,现在很好。”
一声喟叹轻飘飘落下,周冉突然扭过头看他,一脸兴味:
“你知道么,我小时候特别希望有一个星空顶的房子。”
谢时泽不免好奇:“为什么?”
看着他的眼睛,周冉笑了笑,很诚实地说:
“因为这样的话,就感觉哪怕睡着了也一直有人陪着我,一点也不孤单了。”
“……”
山风轻轻抚摩过石崖锋利的棱角,像一位年迈的母亲,温柔又舒缓。
山间流荡的绿野簌簌作响,少女屈坐其间,神情安静又淡然,像是个单纯的渴望被爱的孩童。
“我可以陪着你。”
话没过脑子,或许也用不着过脑子,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
谢时泽静静看着眼前的少女,他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声音。
是在对她说,也是在对自己说。
“什么?”
风声过耳,周冉只来得及听见他一截尾音。
不过这次谢时泽没打算就这么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