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你很难看。”
周冉平静地又复述了一遍,看着男人面部因为愠怒而抖动的肌肉,不由庆幸,幸好没有带那个人过来,让他见到世上最丑陋的难堪。
想起青年单纯白净的一张脸,她的眼底不由染上一丝温情。
宴会上气氛僵硬,众人纷纷屏息以待,没有一个敢上前劝解的,毕竟这是人家的家务事,更何况这周家的家主看样子也不是一个好想与的,别情没承上,还惹得一身骚。
角落里,周稚年不知道事情怎么就变成这个样子,意识到自己可能闯了祸,眼眶红红,有些害怕地往赵美澜身后缩了缩。
赵美澜揽着自家女儿,幸灾乐祸地笑。
就在气氛跌至冰点时,众人身后,一道慵懒的男声蓦地响起——
“抱歉,来晚了。”
第91章
怕什么你才哭包
男人嗓音清越,尾调带着一丝淡淡的,懒散的笑意,似一杯甘凉又不会很烈的酒,非但不显突兀,与这繁华糜丽的宴会相比,反倒有种难言的清贵之感,引得人不由回首望去。
隔着熙攘的人群,周冉愣怔地对上了一双含笑的眸子。
显然是仔细收拾过,一改往日随意的穿着,对方今天穿得格外正式,挺括板正的黑西装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身形,他本就生得高大,穿上正经的西裤就更显得双腿修长挺拔。
头发好像也打理过,额发往后抓了抓,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由此倒显得那双本就多情的桃花眼愈发深邃迷人了。
此刻那双眼睛一瞬不瞬地看过来,仿佛眼底就只装得下她一个,那里面有调侃,也有安抚,但唯独没有周冉想象中的难堪。
心中悬着的石头好像一下就落了下来。
周冉抿了抿唇,笑意不自觉爬上眼角。
于是仿佛察觉不到众人的视线和轻呼,谢时泽淡然一笑,拨开人群,来到她身前。
“怎么不等我一起,嗯?”
青年垂下头,有些嗔怪地看着她,就好像他们真的说好了要一起来,只不过周冉这个小没良心的放了他鸽子,这才来晚了。
不过说是责怪,但语气里的宠溺都快溢出来了,任谁都听得出来。
“......”
果然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只愣怔了片刻,周冉就意识到这厮想要干什么。
于是唇角下压,敛下眼底克制不住的笑意,周冉微微垂眸,顺水推舟地装作一副温顺乖巧的“小媳妇”样儿,满足对方旺盛过度的表演欲。
旁人看来,这就是色令智昏的大佬给小美人撑腰来了。
啧啧啧,看把小姑娘委屈的呦。
人群中已然有人将谢时泽认了出来,谢家子弟的身份,放在哪儿都是要让人抖三抖的,更别说这传闻中冷淡矜傲、拒人千里的谢家二少此刻难得的温柔小意,一时间宾客间议论纷纷。
而另一旁,作为婚礼主角的两人被无视了个彻底,周泊远夫妇除了尴尬,还有一丝被驳了面子的气愤,想发作,但又忌惮谢家的家世,于是只能打落了牙齿往里吞。
“那个,小谢啊......”
几乎支撑不住脸上体面的表情,周泊远挤出一个称得上难看的笑,姿态放得很低。
赚足了这场宴会的眼球,这一声不尴不尬蚊子样儿的唤声出来,像是终于发现角落里还有两个喘气儿的,谢时泽露出一个微微惊讶的表情。
“原来伯父你在这儿啊,我差点没认出来。”
说完无视对方一瞬间变得更加铁青的脸,下一秒,谢时泽自然而然揽住身边小姑娘的肩膀,往怀里收了收,而后施舍般递出一个疏离又不失礼貌的笑:
“我临时有事,来得晚了些,小冉她脸皮薄,伯父应当不会怪罪吧。”
“......”
心脏微微扯动一下。
不同于此刻强硬的口气,搭在肩膀处的手掌大而热,带着安抚的气息,周冉微微侧目,微光下,青年的侧脸干净又柔和。
不过这一切放在另一波人眼中,就是全然不同的光景了。
面对谢时泽咄咄逼人的“土匪”行为,周泊远拼足了老命才忍住破口大骂的欲望,内心在吐血,挤了半天才挤出一句:
“...当然...不会。”
话落,一旁颤颤巍巍躲了半天的赵美澜适时出来打圆场,悻悻道:“小谢这是哪里的话呀......”
她笑得谄媚,早在青年出现的时候她就不敢插话了,生怕对方因着周冉的事对自己不满。
之前见人没来,赵美澜只当谢家少爷只把周冉当个取乐的玩意儿,高兴了就逗逗,没意思了就扔开,哪曾想今天一看,竟是个宝贝疙瘩,现下她是肠子都悔青了!
如果说对于周泊远这个跟周冉还有一丝血缘关系的男人,谢时泽还能给几分薄面,那么对于赵美澜,他是演都懒得演了,干脆连个眼神都没给,留了句“伯父,我们先去走走”,便揽着人离开了。
身后周泊远抬指欲骂,好在被赵美澜及时拦了下来。
“小不忍则乱大谋。”赵美澜眼神阴翳,压低了嗓音在他耳边道:“咱们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这句话倒点醒了情绪上头的周泊远,是啊,只要他谢时泽想娶他的女儿,两人要是成了,谢家的好处他们周家还怕吃不到吗?
至于现在,惹不起,他们躲得起。
于是周泊远抵拳咳了一声,理了理因为躁动而凌乱的衣襟,想着他那个有了靠山的“好女儿”,重新挂上那副体面虚伪的笑来。
“大家见笑了。”
热闹看够了,众人也没有了聚在一起的理由,便自觉散开,宴会重新开始进行。
这边赵美澜哄着周泊远走了,另一边,远离人群后,二人脚步停下,谢时泽顿了顿,松开了揽着少女的手。
“演技不错。”
见他一副表演欲得到满足的模样,周冉很诚恳地夸赞。
“你也不差。”谢时泽挑了挑眉,同样客气地回敬一句。
二人相视一笑。
正经不过三秒,等两个人笑够了,那边的婚礼已经开始走流程了。
背景音是司仪司空见惯的证婚词,夹杂着一些稀稀拉拉的宾客们对新人的祝贺声。
“言归正传。”
谢时泽倏地收起笑意,看向这个犯了大错还很不以为意的小混蛋,意味难明道:
“现在该算算我们俩之间的账了,嗯?”
“......”
周冉眨巴两下那双无辜的大眼睛,装听不懂。
“少来,不许装可爱。”
谢时泽不给她逃避的机会,捏住她两边的下巴肉,用了点力气。
“说吧,周小冉同学,到底是吃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药才让你忘记了你最最亲爱的男朋友,这么重要的事都瞒着我,我有那么见不得人吗,嗯?”
这话他还说得收敛了,何止是瞒着,简直是藏得天衣无缝,要不是赵念念是个大嘴巴,藏不住事儿,临了了实在没忍住跟他兜了个底,谢时泽现在还被蒙在鼓里呢。
他早就觉得最近周冉不太对劲,话少了不少,还总是走神,问她什么也不说,就憋在心里,为此谢时泽没少跟身边人上眼药,让他们了解到什么动静务必通知自己。
好在他提前做了准备,不然这次还真被这家伙给混过去了。
彼时,谢时泽刚跟导员请了假,去了趟国外,专门拜访一位在油画邻域颇有造诣的老先生,得到消息后,立马订了当晚的机票,赶上凌晨一班的飞机。
知道他一定会来,赵念念提前帮他把请柬都备好了,可谓是把周冉卖了个底儿掉。
风尘仆仆下了飞机,谢时泽顶着满身倦意取完东西,又捯饬了个体面的打扮,这才姗姗来迟。
虽然连轴转的疲惫一个劲儿地往脑门上涌,但一想到这个胆大妄为的小混蛋居然就这么把自己送出去给人欺负,还一点儿声也不带跟他吭的,谢时泽就憋不住的一肚子气。
男生的语气算不上严厉,但明显也不是好说话的样子,显然是较真上了。
周冉垂下脑袋,嗫嚅了半天,直到被人把着下巴晃了晃,才支支吾吾吐出一句:
“我就是...有点儿怕......”
少女嗓音微微颤动,透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滞涩,垂下的眼帘被凌乱的碎发盖住,遮下一片落寞的影,有种平日里难得一见的脆弱。
“怕什么?”
谢时泽喉结滚了滚,嗓音放轻,手上的力气也松了些。
怕什么呢?
周冉也不清楚。
是怕对方发现自己称得上丑陋的过去时,即便厌恶也还要勉强和她维持这段本就岌岌可危如水中泡沫般的感情。
还是怕看见那双干净透亮的眼睛里露出名为可怜的情绪,只因她是个人尽皆知的可怜虫?
好像都不是吧。
周冉这样想。
她最怕的还是对方跟着自己受委屈。
怕他跟自己一样,遭受不公平的对待和责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