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卡斯特只目睹裁决者说出了那番话,待他说完之后,也并不发表任何意见。裁决者转过头来,看向他,微笑,问道:“尊敬的圣子大人。您既然是女神的代行者,能够倾听女神的话语,能否将祂的想法传达给我呢?……我实在是太鄙陋了,女神不愿意见我,不愿意回应我。我便只能来求你了。”
德卡斯特闭上了眼睛,似乎正在倾听,而裁决者始终看着他那不断颤抖的眼睫,进行着毫不客气的观察。最终圣子阁下睁开了眼睛,那金色的眼眸似乎在瞬间闪过了神的光辉,但顷刻又黯淡下来,如平日一般。
他怜悯与鼓励地看向裁决者,说道:“女神支持你们,鼓励你们。祂对你们的野心感到欣快。”
“那太好了。”裁决者回答道,他显而易见并不相信这一回答,然而德卡斯特也并没有进一步解释的意思,于是他们继续往前走,直到走出了圣堂之外。
在街道上,唯有寥寥人影。他们埋头匆匆走着,偶尔往圣塔处投来希冀的一眼,然后又飞速重新埋下了脑袋。德卡斯特步履平缓,正跟在裁决者后面,往住宅的方向走,然而一道人影闪过,直直撞过来,扑到了他的脚下,与地面相接时发出咚的声响,应当是非常痛的。然而他不管不顾,只是拽住了德卡斯特的衣摆。
这一唐突的出现让三个人都愣住了,德卡斯特低头看向那个人——穿着主教的服饰,面容朴素,一个平凡的中年男子的样貌。他头脸上满是血污,左眼一片黑洞洞,应当是被挖下了眼睛,显得极为可怖,然而他只是直直看向德卡斯特,动作迟缓,在极大的痛苦之中向自己想象中的救星求助。
他说:“圣子阁下……求求您,救救我,救救我们!”
他的样子算不得体面,那身上的血污也弄脏了德卡斯特的衣摆,然而德卡斯特并不露出任何反感的神情,他只是蹲下,将此人的脑袋珍重地捧在了手心里,轻声低语:“不要怕,孩子,我会保护你。”
他的掌心逸散处点点星光,化作治愈的魔法,愈合着这男人。在疗愈之下,男人闭上了眼睛。他的嘴唇翕动,呢喃一般地说话:“圣子阁下……那些天杀的贵族,他们叛变了……”
德卡斯特轻声说道:“我知道。”
“他们背叛了女神,将女神的神像全部摔碎了……圣子大人,您要矫正他们,让一切回到正轨,万不能再让贵族重新骑到我们的脑袋上了……”
德卡斯特沉默了几秒钟,说道:“我会尽力。”
就在这时,在一旁一直沉默不语的裁决者刻意咳嗽了几声,他嗯嗯两下,粗着嗓子说道:“我还在这里呢!二位恐怕有些过于不尊重我了吧!”
那男人睁开了眼睛。他仿佛现在才发现有裁决者这么个人在。他那浑浊而小的眼珠子一看见这正在微笑着的人,便抖如筛糠,似乎极端地恐惧。然而被德卡斯特捧着这件事似乎又给了他一点微渺的勇气。他颤抖着声音说道:“贵族的狗崽子!红发妖鬼!你们都该死去!”
裁决者面色不变,仍然微笑着。他只是伸出了自己的左手:大拇指与食指伸出,其余手指握住,做出枪的手势。
“砰——”他在口中为自己配音,同时手指指向那男人的额心,即为一个射击的暗示。这本来应当是一个玩笑,然而那男人的动作停住了——他的额心应声出现了一个黑洞,血与脑浆喷出来。
他死了。
那些喷出来洒出来的液体,有的淋到了近在咫尺的德卡斯特的脸上,圣子面色不变,只是用自己的袖子擦了擦脸上的秽物。他松开了手,男人的尸体软倒在地上。他转过头,看向裁决者,语气冰冷:“你并没有必要杀他。”
裁决者点了点头又摇头,他还是笑眯眯的,好像自己并没有在几秒之前制造出一场死亡:“是的——没有必要。他那么弱小,杀或者不杀,都不会对我的大业造成一丁点的影响。”
“但是因为我想,所以我这样做了。”他挑衅地看向德卡斯特,继续说道:“您请不要这样看着我。我会不好意思的……他抹黑我,骂我是‘红发妖鬼’,我如何杀不得呢?何况您治疗他。看来我是太宽容你了,才让你觉得自己有自由活动的权力,我可没有允许你这样做,你怎么就擅自做了呢?所以我生气了。”
“总的来说——”他总结道:“都是你的错。”
裁决者笑得令人脊背发凉,姜芜看着他的面容,深感此人是一个反人类反社会的疯子,相比起来,德卡拉都显得那么面容和蔼可亲。他的一双瑛绿眼珠只直直盯着的卡斯特的脸,而后者表情冷淡,如同一座雕像。
“我无时无刻不想杀了你,而杀不了你,我只好把这份愿望报偿到别人身上了。圣子阁下,您似乎忘记了,您现在是我的阶下囚,我只
是不想在女士面前表现得太粗鲁,才给你留下了一份体面。倘若你再惹我不高兴,我就用锁链穿入你的骨骼,让你变成一条被我拉着走的狗——我知道,无论经历怎样的折磨,您都不会死,那可真是……太美妙了。”
这些威胁又亵渎的话并不让德卡斯特动容,他只是冷冷看着裁决者,说道:“既然不让我救人,那就走吧。别耽误了您的时间。”
裁决者笑眯眯的,看了眼在旁边静默不语的姜芜。他开口说道:“两位,请随我来。”
他们踏入了教会的住宅区,姜芜注意到方向似乎是往她的宅院走。此地平时便没有多少人,此刻倒是显示不出什么差别,似乎一切都没有发生。花坛里的花还是那样葱茏旺盛,使人不得不感叹自然的奇妙。
他们到了——姜芜发现目的地确实是她的家。裁决者在门口停住,用佩刀割开了自己的手腕:血汩汩流出,闪着妖异的光芒。
那些微光在空中凝结,最后化作了一个半圆的罩子,笼住了这宅院的区域。姜芜察觉到这是一个禁锢的魔法——此魔法维持之际,他们应当便出不去此地了。
德卡斯特眉目一挑,说道:“为什么要把我也关在这里?我的住处离这里倒是不远。”
裁决者摊手,“方便管理——而我总要先满足女士的要求。我想刈割者阁下总会更习惯在自己家里住着,而不是住在陌生的屋子里。”他转过头来看向姜芜,笑嘻嘻的,像是开玩笑:“您的房子里有足够的房间吧?不然只能委屈您和圣子阁下睡一间房,或者让他睡在花园的草坪里了。”
姜芜无力地说道:“呃……空房间还是蛮多的。”
裁决者点了点头,然而这时候——那房子的大门打开了,德莱走了出来,他似乎正要说什么,面容上还有些笑意,然而表情迅速冷却了,看着眼前这气氛诡异的三人。
裁决者看着德莱的样貌——那和圣子几乎完全相同的脸,还有刻意染出来的白发。他拧着眉毛看向姜芜,语气非常揶揄:“您的口味蛮独特的……啊,我现在相信您衣帽间的头发来自您的仆人了……”
第31章
“没关系的,您是我的主……
德莱听了裁决者的话,又看着眼前三人——德卡斯特冷着一张脸,一副被挟持的可怜样子;姜芜面色恍惚,不知道正在想什么;而裁决者笑眯眯的,非常高兴非常满意似的。
不知道此人的脑子里转了几个圈,琢磨出了怎样惊世骇俗的想法。此刻夜深人静,唯有门前的灯火照亮了人们的面庞,他们三人身上都有血迹与秽物,一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妖鬼模样,而德莱的脸有些轻微的红,他责怪一般地看向姜芜,说道:“啊,我尊敬的主人……您竟然要三个人,没关系的……无论如何,为您效劳……”
姜芜听完,几乎要绝倒,恨不得把这人的脑子拿出来水洗一番,看看里面到底藏了多少腌臜东西,而裁决者大笑起来,姜芜猛然想到此人也并不算得上是一个正经人物——他走上前去,几步扯住德莱的衣领,将他拉到自己面前来,抬起他的下巴看了又看,发自内心地感叹道:“真像啊……”
他身上的血腥味道让德莱不由得皱起了眉毛,然而裁决者并不在意,只是退回到了姜芜身边。他捧住姜芜的手,吻了又吻,几近暧昧与温情,声音轻下来,仿若情人之间的低语,他说道:“现在恐怕不行……我亲爱的女士。好可惜,我最近有些忙呢。没关系,我总会来找你的,你要等我。如果你实在无聊……”他的目光扫过德卡斯特与德莱二人,露出一个嘲讽的笑意:“我也很高兴您能自己找些消遣来打发时光。”
“……”什么话!姜芜恨不得自己能晕倒,以逃避眼前的局面。似乎有一个并不美妙、唯有下流的误会产生了。她几乎要掐着自己的人中让自己不背过气去。裁决者绅士地退后一步,说道:“晚安,女士,祝你有一个美好的夜晚——即使这夜晚里没有我,我也会不带任何虚伪地祝福您的。”
姜芜还想说什么,然而他大笑着,转身离开了。她正想要追过去,却被空气中一堵看不见的墙挡住了去路:正是方才裁决者施展的魔法。最终她与德卡斯特只能看着那个红发的身影走远,他哼唱着狂热的歌曲,仿佛喝醉了酒一般步履歪歪倒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