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芜问道:“你看起来和圣子一般大,却从小接受模仿他的教育,难道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有人谋划着制作他的替代品来牟利了吗?……实在是谋划深远啊。”
德莱露出一种微妙的、不可置信的表情。他说道:“您不知道么?哦,是的,您是天外之人,不知道也是理所应当的,是我的错,我没有向您说过。”
“圣子是女神的孩子,怎么会拥有常人的成长与衰老呢?他恒久不变,女神存在多久,他便存在多久,永远年轻,永远旺盛,是神一般的存在。无论是在我之前还是在我之后,总会有人模仿他,拟态他的存在。他是永远不变的雕像,我们这些仿品是在阳光下就会被热度熔化的泥塑。”
德莱的声音带着一种昭然若揭的恶意,咬着牙齿,发出一个凡人的批判和诅咒。他说道:“您现在知道了,伟大的圣子阁下,是一个不老不死的怪物。”
姜芜感到荒谬,体察到一些捉摸不到的错误,她问道:“这是真的?你可以确定?”
德莱笃定地点头:“翡冷翠历代的人民都可以确定。他们所有人,他们的祖辈,都见过圣子的面目,他确实是从来不变的,圣子并不避讳在人前出现,他总是为伤者疗愈,展现自己的伟力与慈悲──”他嗤笑:“这也使得人民愈发地信仰他,把他当作神来对待。”
……
姜芜走在路上,太短的路程,不至于坐马车,目的地是圣塔的某间会议室,她要作为大主教去开教会的例行会议。
她听着自己的脚步声,在记忆中进行搜寻和思考。
德卡斯特曾经对她说过,自己的共鸣的代价是“早死”,通常只能活得二十多岁,他还提到了前任圣子们的结局都莫过于此,然而德莱却说圣子是一个不老不死的活跃形象。
她不认为德莱说的是假话,毕竟这是一种平民都能够达成的共识,她只需要找个路人就可以确认。对方没有撒谎的必要,也维持不住这样的谎言。
然而她也不觉得德卡斯特说的是假话,没有必要。并且他说那些话的时候,脸上表情隐约的惨痛不似作假,流露出一种人对于自己生死攸关真切的关切,倘若这种事也可以作伪,那他实在是一个演技精湛的人。
结论表露出来──倘若他们所说的都是真的,那么圣子则是由无数个外貌相同、共鸣相同的人组成的,他们短暂的生命如同流水一般淌过,交迭更替,而隔岸的人却认为那水是一滩死物,从来没有流动过。
这种猜想让姜芜感到不舒服,德莱这样并不完美的赝品已是奇珍,乃至于可以作为名贵的礼物进行赠送,然而真正的圣子却有着无数全然相同的形象迭代──怎样才能让一个又一个的
人有着相同的外貌和共鸣?那恐怕不是正常的繁育手段,而是借用了超自然的力量。
姜芜猜测:也许是女神的力量。祂制就了那些相同的存在,以让平民们相信圣子不老不死,以加固教会在平民面前的威严,让他们相信神的伟力与强大。
在她面前鲜活的、哭笑生动的同伴,不是父母结合而诞生,而是在诡异而神圣的流水线上诞生。这种割裂感让姜芜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滋味。
……都是猜测,也许还有另外一种可能性呢?她想道,长出一口气,放缓了自己的思绪,让自己不再去思考。
她已经走到了圣塔的内部,穿过长长的廊道,后面有人声传过来:“你在想什么?”
姜芜转过头去,是德卡斯特。圣子微微带笑地看着她,形容整齐,面庞柔和。
他说道:“我跟了你很长一段距离了,可是你一直没有发现我。你在想什么?竟然这样不敏锐,对外界没有一点警惕之心。”
姜芜不假思索地说道:“在想你。”
此话是真话,但她一说出口就知道实在不妥,有无数中可以延伸出去的歧义。德卡斯特露出略微惊讶的表情,消化着这个回答,慢吞吞说道:“……我知道了。”
姜芜一阵尴尬,感觉自己脸上马上要烧起来,这个话题是万不能再说了,无论如何解释似乎都是牵强附会,越描越黑。她咳嗽了一声,生硬地说道:“等下开会要谈什么?我不擅长那种正式的场合,恐怕要丢人现眼。”
德卡斯特柔和地看着她,说道:“没关系,你应当不用说话。我们和德卡拉都只需要出席证明我们见证过这场会议就好了。审判者和裁决者阁下与他们底下的贵族主教们主要负责这个──这个国度具体的通知,税法、裁定细微的法律,之类之类的。我也对那些事一窍不通呢。”
姜芜松了一口气,话到如此,他们刚好共同走进了会议室。此时里面零星的有一些人,在属于大主教的高座上,空着三个位置:审判者与裁决者已经到了,而德卡拉的位置还空缺着。
年轻的裁决者向他们看来,表情满是揶揄。
第24章
想必是您与一位白发美人……
他从高台跳下,在座位与桌椅之间穿行,动作敏捷得像是一只老鼠,几步便走到了姜芜面前。
姜芜还没有来得及反应什么,对方笑眯眯的,精准快速地伸手,从她的兜帽与围巾之间抽出了一根长长的、白色的发丝。
他手指缠着那根头发,大笑,说道:“刈割者阁下,您可是有一头漂亮浓密的黑发,怎么如今少年白头……还是说,这不是您的头发,是某人在您身上不慎留下的罪证?”
姜芜拧着眉毛看着那根头发:长,通体白色,有些略微的干燥。她反应过来:应当是德莱的。此人替她准备出行的衣物,会有一根发丝掉落其间也是有可能的。而她对自己的外观穿搭并不敏感,只讲究一个穿上就行,自然注意不到自己衣帽间还有着这样一物,跟着她从府邸到了此处。
裁决者好眼力,竟然能够隔着那么远的距离看清楚一个赘余突兀的发丝,不知道该说他厉害还是闲。
姜芜硬邦邦地回答道:“是替我准备衣服的仆人的头发,也许不慎掉下的。我回去会提醒他。感谢您的提醒了。”
裁决者摇了摇头,他那双瑛绿色的眼睛闪着嘲弄嬉笑的光,说道:“白头发的仆人?这可不多见,白发是女神喜欢的特征,其有者总是有幸为教会工作,您真是幸运,能够有着那样一个仆人呢。”
他们的对话并没有收敛声响,加以二人身份地位之高,导致在场的大多数人都把目光聚焦过来,带着好奇和探究,又畏惧而不敢明显地窥视。在这些目光里,姜芜隐约的感受到自己的名声和清白也许又会被抹黑一些了。
她沉默,而裁决者的眼珠在她与德卡斯特之间转来转去,说道:“我还有个更有趣的猜想,您要不要听?”
“——谨言慎行的仆人怎么敢将自己鄙陋毛躁的头发留在您身上呢?想必是您与一位白发美人密切地相拥,你们都汗涔涔的,湿漉漉的,眼睛里只看得见对方而不能够思考其他的事,您不慎扯断了他的一根头发,它便落入了您的衣帽之间。但是你们顾忌不了这些了,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姜芜疑心自己再不出言阻止,这人能够在圣洁尊贵的圣塔之内口述出一篇**来,她咳嗽了一声,简直要被自己呛住,说道;“您说笑了。”
裁决者笑眯眯的:“是的。我只是开个玩笑,希望您不要生气。毕竟翡冷翠白发的人我见着的实在太少,如果您有相关渠道可以让我购入一位,您引荐给我,我会非常感激的。”
是了,翡冷翠白发的人非常少非常少,这不是自然能够形成的发色,一般姿色的人也不能够承接住这一份色彩,而会显得难看,人们耳熟能详的、第一个想起来的……是圣子与圣女阁下。
他们二位的发色是银月一般的色彩,皎洁光滑,绝非凡人能有,德莱那一头然出来的头发自然是不能与之比拟的,但人们看不真切,只听裁决者的描述,自然会作此联想。何况那只是一根头发,如此也形成不了连襟,让人无法观察得仔细。
那些目光躲躲闪闪,看向正绷着脸站在姜芜身边的德卡斯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圣子阁下如今的清白似乎也要被抹黑了。
姜芜怀疑自己去一一剖开这些人的脑袋,流出来的都不是灰白的脑浆,而是黄色的、黏稠的奇怪物质:想的都是些什么东西!她也不能够去解释说:不是的,其实是因为我有一位非常像圣子阁下的仆人,他为了模仿,甚至不惜给自己的头发染色……更奇怪了!原本只是桃色传闻,也许说出口便会转化为“爱而不得”“替身”之类更离奇的感情纠纷之猜测了。
她又咳嗽了一声,不知道应当怎样辩白,而裁决者捻了捻那根头发,说道:“尊敬的刈割者阁下,我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道您是否愿意满足我——我想要买下这根头发,要多少价钱您来开价,如何?无论您开出怎样的价钱,我都会接受的。”
姜芜瞪大了眼睛,而一旁一直沉默着的德卡斯特此时开口了,语音冰冷:“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