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莱过去也常常想,自己会获得怎样的结局,会拥有怎样的一个下场。这种位置的设想常常让他感到忧虑,毕竟一个仿品被购置回家,想必不会得到什么好的对待。但是真正到了这个时候,德莱的心情反而平静了下来。他只是想,终于来了,我的结局。
我的自由、强大的结局,到底在哪里去了?我的未来是什么?德莱感到又忐忑又不安。
第215章
你让我出现在你的人生……
刈割者阁下与圣子阁下一同剿灭了唐泰斯府困扰众人已久的恶魔。所有人都知道,圣子阁下并不具有多少战斗的力量。由此可见,其主要出力的人当然是刈割者阁下。她向着翡冷翠的所有人证明了她的实力,即使这也许并非有意为之,只是履行自己的指责,然而仍然起到了一种作用:让翡冷翠所有对这空降者有疑虑的人都在心中无法对她产生任何的轻视,知道她是真正的有力量者。
圣女德卡拉为刈割者阁下举办了盛大的宴会,邀请翡冷翠的诸多权贵前去参加,为的是让大家认识刈割者阁下,了解她,甚至于有机会趁机讨好她……圣女阁下从前不食人间烟火,与人群隔离,对于裁决者等其他两位大主教也是不假辞色,并不客套。她活了不知道多少年,早已失去了对于玩弄权力的爱好,在所有人眼中都是最神秘最强大的一位大主教。如今她堂而皇之地为刈割者阁下站台,表示出对其的爱好与推崇,无疑是给翡冷翠中所有消息灵通之人竖了一个风向标,告诉他们刈割者大人应该是他们讨好之人,他们可以表示自己的诚意了。
罗厄尔罗宾想尽周章,不知道自己应该从哪里入手,合情合理地将德莱这个精美的礼物合乎时宜地递交出去。毕竟倘若堂而皇之地展示一名男子的样貌与他所习得的种种讨好他人的手段,让德莱向刈割者献媚,无论怎样想都太过龌龊与刻意。倘若刈割者阁下是一位发自内心地信奉女神、推崇节欲的虔诚教徒,这种行为反而会招致不必要的麻烦。但什么都不做,也同样让罗厄尔罗宾感到心慌,他的权利欲让他必须要作出什么来获得对时局的掌控感。
德莱已经二十多岁了,年轻健康,漂亮迷人,的确是令人动容的。但再过几年,他就要度过最佳赏味期,呈现出一副中年人的样子了。到了那时候,他就不像圣子、也不精致可爱了。罗宾先生觉得自己必须要让德莱发挥出最大的价值,不至于让自己的资源浪费。也就是说。他认为自己应该在此时此刻抛售德莱。
罗厄尔左思右想,终于想起来:在刈割者阁下解救的那一片住宅区中,也有着罗宾家族的一栋房子。那并不是家族的本家别墅,被恶魔牵连而无法使用也不能算作伤筋动骨。但以此为理由,感谢解救了自己房屋的刈割者大人,为其送上一个“小小的礼物”,倒也不算是不合情理的事情。
罗厄尔罗宾在思考、与自己的家臣亲信商议这些事的时候,并没有避讳德莱。相反,他需要德莱来了解这些事的始末。即使德莱在被送出去之后,向着自己的新主人倾诉自己曾经在罗宾家族遭受的种种不幸也没有关系,直说罗宾家族在讨好刈割者大人也无足轻重。毕竟这些潜规则实际上是人人都理解和懂得的。他们都只是需要一个在表面上合情合理足够光明的说辞来推进这一切。至于德莱本人的意愿,更是微不足道,所有人都相信那他们并不了解的刈割者大人不会看重一位赝品礼物的心绪。
无论是入世到在某些时刻几乎市侩,又的确为圣城与女神奉献一切殚精竭虑的圣子大人,还是在人世之外,对一切都漠不关心,只听从女神的命令施行毁灭的圣女大人,亦或者是从凡人一步一步爬上去,因此格外拥有权利欲的裁决者审判者。所有大主教,无论对于人类的总体是在乎关心,还是浑不在意,由于他们站的位置过高,他们都实打实地对于个体的人类怀揣着轻蔑的态度。这种轻蔑不是带有恶意或者居高临下的,只是当他们站在太高的位置,他们需要日光般的光明的时候,他们就绝不能浪费心力地为一只蜡烛的残骸而停下脚步。
德莱会想到姜芜。那位鬼小姐说过的。他在未来会拥有自由与强大。他望着镜中的自己一笑,
仆人们正在打理他的外形,让他在初次见面的时候能够给刈割者阁下留下一个好印象,即使圣子珠玉在前,刈割者阁下可能看不上他这空有皮囊的礼物,但至少让她不要讨厌他,即使是做花瓶,他也应该做一个最精巧最漂亮的花瓶。
德莱被罗厄尔先生带到了宴会上。在那里,他看见了被簇拥着的、恭维着的刈割者阁下。她黑发黑眸,面对着无尽的恭维与故作谦卑的问候颇有些无所适从。圣女德卡拉拉着她的手,像是引领一个不知道怎样面对世界的孩子那样为她解围。刈割者阁下身上有一种不属于这奢靡的宴会、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特殊气质。好像她是游离在这个世界上的鬼魂,茫然地看着所有人,却顷刻意外掉落在了人群之中。
她本就不应该属于这个世界,她不在人群之中,她不应该被人看见,被人观察到。
德莱的心脏无可抑制地狂跳起来。他屏住了呼吸,一种异样的、命中注定的感觉闪击了他的灵魂。他想:原来是这样——
即使隔着遥远的人群,他闻不到姜芜身上的味道,然而那个女性身形的一举一动、她手臂的摆幅、她的呼吸,她眨眼的频次,她脸上那种尴尬而不知所措的微笑神情。种种种种,一切都可以轻松地填充进德莱对于那个在他的人生中消失又出现,扰动他的心绪让他不至于麻木地活着的鬼的印象里面。
德莱感到浑身脱力,他无可奈何地想:原来您说我将会获得自由与强大,并不是我要自己去争取那些。我只需要等待就好了,我需要等待您来到我的身边,赐予我这些……您不是鬼魂,您是女神的使者,您是大主教,是刈割者大人。您的确有着掌握我生命的力量。
在他微妙的、充满复杂情绪的注视之中,姜芜转过头来,像是不经意般与远处望过来、淹没在人群中的德莱对上了视线,她露出了一个笑容,她正在做口型,德莱读出了她的话语。
姜芜在说:“我找到你了。”
……
姜芜的意识重新回到了那件手术室中。德莱躺在台子上,露出被刻下刺青的腹部。他清醒着,望着姜芜,整个人被桎梏住,显得尤其可怜与无辜。他眨了眨眼睛,似乎要落下眼泪。但摆出这样让人心痛的神情和姿态的时候,他却又勾起嘴角,展露出一个略显不合时宜的微笑。
姜芜直视他。她的手指放在德莱的小腹上。那些刚被刺青的小针割开的皮肤红肿微烫,在抚摸的过程中能够捕获到从伤口渗出来的血。这种行为显然会引发伤口的疼痛,德莱轻轻地“嘶”了一声。他拧着眉毛,眼睫忧虑地垂下来,刻意展示出了自己的疲弱。
他一动也动不了了,姜芜对他做什么都可以。眼下的场景就是这样的意思。德莱善于营造这样的氛围。
姜芜盯着他的眼睛。那双棕色的眼睛总是温和的、平静的,他在模仿德卡斯特的人生中学会了无论何时,都保持这种与圣子阁下拟真的镇定。姜芜伸出手,手指搭在他戴着固定项圈的脖颈上,那里滚烫的皮肤让姜芜有点压力。她往后摸,去解开了项圈金属的卡扣。“咔哒”一声,在这静室中已经足够刺耳,项圈被解开了。眼下德莱至少获得了微弱的、头颅上自我转动的自由。但他脸上反而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情,他嘴唇嚅嗫了一下,声音低微:“您这是什么意思?”
姜芜直视着他。他躺下那里,姜芜是以一个俯视的态度看下去的。这样的情形无疑让姜芜看起来居高临下,而德莱是低微的一方。这种身体上的高低差也是权利上的高低差,德莱虚弱地笑了一下,在回到这件房间之后,先前所发生的一切都被他们二人所全部理解、全部知晓了。德莱不再是那个对命运一无所知的人,他现在是姜芜的恶魔,欲望恶魔德莱,他拥有他应该拥有的一切力量与记忆。
他将自己的一切思考与想法通通袒露在了姜芜的面前,忐忑不安地等待着她的回应。
姜芜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忽然说道:“你一直试图让自己爱上我,是因为如果你不爱上我,却身为我的仆人,而后是我的恶魔,你会觉得自己可悲、可怜吗?”
德莱沉默,没有说话。
即使他摆出这种拒绝沟通的姿态,但姜芜仍然需要把话说出去。如果不解决摆在眼前的这个难题,德莱是难以战胜自己的。也许是因为阵法中向他涌流的欲望的力量的影响,他的心绪比从前更加混乱。以前那些隐忍的、亟待解决却被忽略的问题统统成为了影响他神智的心结。
所以即使她说出的话会让德莱感到刺痛,但她仍然要说。他们之间相遇的方式实在是太过离奇与混乱,甚至染上了令人不齿的艳情色彩。他们从来没有讨论过这个,但姜芜知道这其实一直都是德莱心中的一个心结。他本来就是一个多虑的、敏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