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自己在镜中的脸,德莱断断续续地笑了起来。不能笑,他笑起来就不像圣子阁下了,不具备圣子阁下那种温和的气质。但德莱忍耐不住自己的这种冲动,他想:正是因为自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所以鬼才不愿意来见他吧?
她曾经说过的,他不会成为谁的赝品,他会变得自由、强大。如今德莱是自己放弃了这条路。他甘愿自己成为圣子阁下的赝品,只为了让自己获得好的生活。
在未来,他会拥有怎样的用处?德莱不知道。或许是作为礼物被送给某位圣子阁下的倾慕者,或许是成为主人的工具,在某些时刻假冒圣子阁下,为主人谋取利益,直到被处死。德莱不知道自己会获得怎样的结局,但在他的每一种设想里,他都没有拥有自由与强大,他只是罪有应得,死有余辜。
鬼不见他……那就不要见他了。他现在这个样子也不值得一见。一个童话故事里才会出现的鬼魂,即使作出了祝福,也在现实中没有任何的效力,毕竟现实比童话更加惨痛与残酷一万倍。
房间外有人敲门,不紧不慢。德莱从桌前站起来,他去开门,
他今晚要参加一场宴会。
*《永无岛》
第213章
德莱往下看了一眼自己……
德莱穿着一身长款的白裙,面上戴着面纱,手里还拿着一把象牙扇。他五官精致,本就男女莫辨,如今换上一身女装,遮住大半张面庞,身形瘦削,用扇子捂着脸,倒真像是一名羞怯的贵族未婚淑女。
今晚是圣子所举办的宴会,邀请了翡冷翠叫得上名字的贵族们参与,为的是为教会下一年的活动募捐。这种活动看似是慈善性的、贵族们为了信仰付出钱财,是慷慨的,但谁都知道,谁花出去的钱多,谁就能获得教会下一年更多的支持,主教们也会有更多的人选和资源派往慷慨者的驻地。与其说这是金钱脏污了信仰,不如说当宗教与政治、与权力扯上关系,甚至作为统治者存在的时候,本身就会出现这样的场景,在一个教派与一个国家的运作之中,这几乎是不可避免的,没有谁能保持洁白与清高。
德莱如今伪装成了他的主人罗厄尔罗宾的一位远房侄女,以带小辈出来见世面的名头出现在了宴会之中。这倒是很寻常的事情,在这种名贵齐聚的场景中,总会有一些自诩年轻漂亮、血脉沾了贵族的边但家庭却不足以让自己过上奢华生活的男女为了钓到一个能够扶持自己的伴侣而强挤过来。即使大家都不是能被见识短浅的年轻人蒙骗诱惑的智力,但也的确有人因此成功进入了更加名贵的家族。这种例子,只要有一个,就够年轻人们趋之若鹜地涌进来了。
但德莱来到这场宴会之中,却并不是为了把自己推销出去,他是为了——学习。学习德卡斯特。作为宴会的主人,圣子阁下无疑是所有人目光的焦点,在这种簇拥之下,德莱的注视便显得微不足道了。那些贵族的、宗教的礼仪,是德莱的老师能够交给他的,但德卡斯特的那些私人化的、细微的动作却仍然需要德莱亲自进行记忆、揣摩与学习——圣子在出神的时候指节敲击桌面的频率?他说话时口齿运行的气声?……这些都是唯有亲眼见证,才能够学习到的,没有任何意义却对德莱无比重要的细节,很多时候,德莱甚至觉得自己比德卡斯特本人更加了解他,毕竟没有谁会以一种几乎是解剖的姿态来分析自己的行为。
德莱躲在罗厄尔罗宾的背后,被几个仆从围绕着,尽力遮蔽着自己的身体。于此同时,他几乎是贪婪地注视着正在演讲感谢贵族们的慷慨的说辞的德卡斯特。毕竟这样的机会可不多见,德莱在平时是不敢见到德卡斯特的,他这赝品,若是被正主看到,对方感到恼怒、被冒犯,出于对圣子威严的维护,即使德莱辩解自己天生就拥有这样的脸,却仍然可能会被处死。
德莱正注视着德卡斯特,他却突然感受到谁捏了一下他的手指……一股温暖的、被烧过的木头一般的香气涌入了他的鼻腔,在反应过来之前,德莱先几乎要落下泪来,产生了一种从前从未有过的激荡心情。
……
在一阵炫目的光晕之后,姜芜便发现自己来到了一处宴会厅之中。有管弦乐队正在演奏乐器,拉出优雅的曲子,她在人群之外,发现人人簇拥着某一个高台——姜芜往上看了一眼,发现是德卡斯特。她对于此熟人的出现有点无奈。在移开目光之后,便看见了不远处的德莱。
姜芜吓了一跳,没想到德莱竟然还有女装的经历。但她在端详一番之后,又在心里评价说即使女装,德莱也是一个很漂亮的女子。她也没多想什么,上前捏了捏德莱的手指。
德莱浑身一颤,正准备说什么,而姜芜去捂住了他的嘴。仗着所有人都看不到自己,姜芜整个人直接贴在了德莱的背后……她不知道,当这种久违的香气出现在德莱的周身的时候,当她手掌熟悉的温度覆盖上来的时候,不知道是出于惊诧,还是喜悦,德莱整个人几乎要软倒下去。姜芜靠在他耳边,说道:“你怎么会打扮成这个样子在这里?”
德莱小声地回复道:“这里不方便,您先别说话,我们出去好么?”
姜芜退开了。德莱用象牙扇遮住自己的脸,作出一副贵族少女离席如厕的羞涩姿态,静悄悄地退开了。姜芜跟在他后面,到了宴会厅某一处偏远的拱形小阳台上。
德莱进去之后,等待了一会儿,才小心地关上了门。室内演讲的声音被隔离了,失真,朦朦胧胧好像来自水里。德莱轻声问道:“您还在吗?”
姜芜正站在不远处,看着他这些小心翼翼的动作。她产生了一点调戏的心理,幽幽说道:“我一直都在你的旁边。”
她原本以为德莱会像小时候那样被吓一跳,然而他只是轻轻一笑,回答说道:“那就好。我只害怕您又走丢了。”
……姜芜想,果然还是小时候的德莱比较生动可爱。
姜芜随意地坐在了阳台的桌子上,仗着谁也看不着她摆出了一个很豪横的姿态。她不知道,如今的德莱已经敏锐到能够通过玻璃的颤动与轻微的形变判断她在哪里,她又是怎样一个姿态了……德莱并不提醒她姿势的失礼,毕竟礼仪这种东西,限制的只是他这种装腔作势的人,姜芜只是一只鬼魂,她理所应当无拘无束,不受到任何的束缚。
姜芜问道:“你为什么会穿成这个样子去参加德卡斯特的宴会?我不觉得他有这样的喜好。”
德莱往下看了一眼自己的装束,勾了勾唇角:“您觉得我这样好看吗?”
姜芜诚实地回答:“好看。”
德莱点了点头。他眯起眼睛,试探性地问道:“按照您的说法,您认识圣子大人……?”他咬紧了自己的嘴唇,指甲掐进掌心。按照姜芜刚才的口气,她与德卡斯特不能说是“认识”,简直算是熟人了,毕竟不够相熟到忽略信仰的人是难以出言对圣子在异装癖上的品味开玩笑的。
姜芜思考了一下,她回答说:“认识。不过我们不是在现在认识的,是在未来认识的。我对你说过了,我是一只能去到过去也能去未来的鬼。”
德莱沉默。
这沉默持续的时间太长,姜芜茫然地抬头看了德莱一眼。德莱看不见她,只能感受到姜芜身上的香气持续地停留在自己身边,并没有离开的意思,这昭示着姜芜暂时还留在他的身边,并没有离开的意思。
德莱声音微弱,有什么话必须要说出口,却又畏惧姜芜听到。他问:“这么多年过去,您到哪里去了?在离开我的时候,您又在哪里?……抱歉,是我僭越了。”
后半句也是声音最大的半句,姜芜在听完之后愣了一下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她心想我之所以穿越时间是因为你的意识突然就把我从教会的夜晚扔到了现在,我哪里都没机会去啊?!然而德莱嘴唇颤抖,他疲惫地说道:“您不必回答这个问题。抱歉,我知道,我不应该知道那么多。”
这倒是真的。德莱“不应该知道这么多”。毕竟姜芜总不能坦白告诉他这是他的意识梦境,所以一切其实都是他本人安排的……姜芜轻轻叹了一口气,她说:“我很快就会真正地和你见面了。你会持续长久地见到我的。”
德莱扯动嘴角笑了一下。在内心里,他其实是不相信的。毕竟上一次姜芜对他作出“预言”的时候,说他会变得强大与自由。这个预言如今看来是不可能实现的,姜芜是一只骗人的鬼。
……那为什么他还是那么渴望见到她,甚至精神不济,将其视作一种梦魇般的执着呢?德莱自己也觉得自己有点自作多情了。这么多年过去了,姜芜从来没有见过他,他甚至都不知道她的名字,今天她之所以出现在这里,也许也只是因为她是来见圣子德卡斯特的,而非是来见他这个赝品的。毕竟高贵的圣子阁下,无论在哪一个角度都要比一个巧言令色的赝品更加令人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