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我骗取了他们的信仰。”德莱小声说道:“很多人在我面前许愿,跟我说他们对女神的信仰,他们的痛苦,他们的快乐。他们以为对我说就是对神说,因此也很尊重我。可是他们不知道,我是假的圣童,我什么也做不到。”
德莱短暂的人生中所有的他者的信仰都向着他奔涌而去,统统压倒在他的肩膀上。他并没有冷硬到可以忽视他人愿望的地步,相反,他是一个很敏感、很会体察他人情绪的一个孩子。即使本意上并非如此,但他的确是辜负了他人的期望,这种数不尽的辜负几乎将他压倒。
姜芜轻声说道:“我不是主教,那些人看不见我,我可以偷偷溜进来,是因为我是一只鬼……我不会审判你,但可能吃了你。”话说到后面,她没忍住开口逗了一下小朋友。
德莱安静地呆在那里,不再恐惧了。他回答说:“鬼……?是幽魂吗,如果你想要吃掉我,就吃掉我吧。这样我也解脱了,你也不用挨饿了。”
“你好像很相信我,至少不讨厌我。”姜芜说。
德莱愣了一下,他身体慢慢软下来,放松:“我看不到你,可是其他人也看不到你,这很好……你身上有我喜欢的味道,很温暖。我能够听到你走动的声音,你呼吸的声音,闻到你身上的味道,我能够感受到你,我感受到的一切都不让我讨厌。鬼都是你这样的吗?”
姜芜沉默了一下。她是意识来到德莱的梦境之中的,本身并不带有任何的味道。她身上的香气是她“自我认同”的一部分,就像她的外貌与身体一样,她认为自己应该是什么样子,就呈现出了什么样子。她认为自己身上有着什么样的味道,就会呈现出什么味道。
她身上的衣物熏香从来都是德莱准备的,她并不在意这个。所以是德莱选择了自己喜欢的味道,让她拥有,反馈在梦中,反而让姜芜博取到了陌生儿童德莱的信任。
第211章
但是你在‘现在’之中……
姜芜笑了笑,说道:“不,我和其他的鬼都不一样,每一只鬼都有着自己的味道和形体。只有我一个人给你这样的感觉,你可以认为我是特别的。”
德莱“嗯”了一声,沉默了几秒钟,感慨一般地说道:“那我遇见的是你,真是太好了。”
“为什么这么说?”
“和一个自己不喜欢的鬼关在一起,甚至还要被她吃掉……太可怜了,我不能接受这个。但如果是你的话,随你方便,你可以吃掉我,虽然我抵抗不了什么,但我至少可以接受这个。”
姜芜盯着德莱的面庞。从彩窗洒进来的光愈发黯淡,让室内的一切都影影绰绰的。因为现在的德莱是看不见的,于是假神父也没有想过要给他留一盏灯。姜芜试了一下,发现自己无法使用术法影响现实世界,即使她使用了照明的魔法,但那光点悬浮着、环绕着她,却无法照亮身边的一切,她无法对这个世界造成任何影响。
现在她真正是一只鬼了。在姜芜的世界里,有着死去的人会在第七天回到人世的说法,他们会看着自己的亲人落泪、悲伤、无助,在心里无比痛苦,感到悼念。然而这是无可挽回的,即使他们站在亲人的面前,用手去抚摸亲人落泪濡湿的眼睛,却仍然无法为对方带来任何“自己正在注视着对方”的暗示,他们是生活在两个世界的人了,一个仍留人世,而另一个只是倒影一只,只能看着亲人好友的悲痛、或者不以为意,产生诸多感想,却什么也做不了。
现在姜芜也什么都做不了。除了和德莱说话,突然抚摸他的肢体让他吓一跳之外,她甚至无法破开教堂那在她眼里本应该不堪一击的破木门。姜芜叹了一口气,德莱能够感受到她的脚步声,她的呼吸声逐渐远去又回到自己身边。那股温暖的味道也像是一只手一样重新抚上他的肩头。德莱轻声问道:“怎么了?”
“我也离不开这里。”姜芜无奈地说道,瞥见男孩脸上的紧张神色,补充道:“也吃不了你。”
“我在这里被限制了,变得很弱,什么都做不了……其实我本来是很强的,如果你能够见到我真正的样子,你就明白了 。“后半句像是一个嘴硬的补充说明,姜芜觉得自己有点幼稚。
德莱抿着嘴唇,他问:“那你不能离开这里吗?”
姜芜点头,想到他看不见自己,说道:“对,应该只有等你的神父回来,为你打开门,我才能一起出去。”
德莱略微皱起眉毛,“那你很可怜。”
姜芜盯着他那副愁苦的、真情实意为自己伤怀的模样,被逗笑了,伸手去抚平他折皱起来的眉峰:“再怎么样,我也只是和你一起,陪着你而已。你不也不能离开吗,为什么反而觉得我可怜?现在我们同病相怜了。”
德莱没有说话。他的嘴唇发白,姜芜观察了一下才知道他是在用自己的牙齿咬着自己的唇瓣内侧,像是在忍耐着什么。姜芜伸出手,抚摸着他紧闭的双眼上的那一层金漆。
金漆沾在她的手指上,很粘腻,让姜芜想到她原本世界里的眼影。整个金漆覆盖了德莱的整个眼眶的位置,并在漆料延伸消失不见的地方勾勒出了花纹的形状。这本应该是诡谲的、舞台剧里的妖鬼才会使用的妆造,然而德莱因为她的触碰而眼睫轻轻颤抖,整张脸在照进来的月光里苍白一片,显示出了一种惊心动魄的神圣意味,不像是女神的神国所能拥有的侍童,反而像是更遥远的、来自东方的国度里神话中赤着双脚跳舞的高山神女。她们从小就被神明选中成为神女,拥有最美的容颜与最柔软的腰肢,终其一生只练习一支舞曲。她们是神的宠儿,也是神的欢娱,以美丽为人们祈求得来丰收。
姜芜意识到德莱很紧张。这很正常,眼睛是要害的位置,无论谁被他人摸着眼皮都会产生紧张的感受。姜芜松开了手,看着自己指尖粘腻的金漆。这种涂料沾在皮肤上的感受很不舒服,黏糊糊的,让人觉得发闷。很难想象德莱能够在眼皮这种最稚嫩紧要的位置涂上这个,忍受一天到晚,保持端庄的仪态。
姜芜问道:“你为什么要涂这个?你本来就已经足够好看了。”
德莱沉默,他伸出双手,想要触摸眼皮上的金漆,然而在指尖真正触碰到那里之前却赧然收回了手。他的嘴唇嚅嗫着,似乎即将说出的话让他感到耻辱:“因为我的眼睛不像圣子大人……我要模仿他,可是我没有神赐的金色眼珠。当我用我原本的眼睛看着这个世界的时候,我并不像是圣童,而仅仅就像是一个普通人。这是行不通的。于是神父在我双眼上涂上漆料,让我的眼睛不露出来,对外则宣称圣童高贵的双眼不染人世的尘埃,所以不会睁开眼看着这个世界。”
他犹豫了一下,补充说道:“我不能睁开眼睛。我一睁眼,漆料就会流进我的眼睛里,我会瞎的。只有神父能用特殊的药水将这些漆料洗去……”
他在表明自己并不是不愿意睁眼去看姜芜,而是自己不能够如此。但姜芜并不没有领悟到这一层意识,毕竟这个世界上的人们本就看不见她,她只是在心中猜测,假神父的说法是否是哄德莱这一无所知的孩子的……但是她也不能够拿德莱失明与否的未来以进行尝试与解惑,于是只是轻轻抚摸上德莱的双眼。她说:“等你长大以后,你总会有一天,不再是圣子的赝品,你会成为你自己。”
那时候你会成为独一无二的、世界上最强的欲望恶魔。姜芜在心里暗暗想道,按照命运的轨迹,你会来到我的身边,成为我的恶魔。
德莱苦笑了一下,他问:“你是在宽慰我吗?”
“不是。”姜芜让自己的语气显得笃定。向一个孩子解释所谓“未来”、所谓“命运”还是太晦涩了,何况姜芜也并不知道向现在的德莱描述未来的事情,是否会因为逻辑上的不通而导致整个梦境的坍塌。她只好简略地说道:“我是一只可以在过去和未来穿梭的鬼魂,我看得见你的未来。你会变得很幸福、很自由的,你只需要坚持和等待。”
毕竟德莱在此之外也做不了什么了。他实在孱弱,是一个手无寸铁的孩童。
“你能够去往过去和未来……”德莱沉吟,在口齿中重复着这句话。他最终虚弱地笑了笑,说道:“但是你在‘现在’之中只能和我一起呆着,被关在这里,真是太不幸了。”
“我就是来找你的,也不算不幸。”姜芜回答,她扶住德莱的脑袋,让他能够躺在自己的大腿上。她说:“休息吧,等到明天再醒来的时候,你就离未来更近一步了。”
德莱顺从地躺在地上,头枕在姜芜的大腿上。很神奇,他想,一只鬼竟然也有着人类温暖的体温与柔软的肢体,这件事是令人惊诧的神迹。如果一个人孤零零地呆在教堂里,那也太冷、太孤独了……德莱曾经无数次经历了这样的时刻,他从未觉得这是一件多么大的苦行。毕竟比起那些被虔诚诱骗、即使吃不饱饭也要向他献上祭品与钱财的贫苦人们来说,他已经足够养尊处优。但是此刻枕在无名鬼的身体上,感受着对方的温暖与呼吸,身上所散发出来的那种暖烘烘的、像是刚烧干的木头一般的香气,他却可悲地开始觉得过去的自己非常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