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正在被勾画成型的图案是姜芜所不了解的。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含义,而德莱闭上了眼睛,拒绝与姜芜进行交谈。这一刻姜芜无比清晰地听到了德莱的声音。不是开口从口齿间发出来的,是心里正在想的、思考的。他们本就该心意相通,姜芜作为主人能够听到对方的想法。
稚嫩、苦涩,听得出来还是一个没有成年的孩子,比起姜芜所熟悉的那个对一切表示出并不完善的游刃有余的德莱并不完全相同,能够听得出年龄的区分。他发出呕吐的声音、啜泣的声音,即使遭受的痛苦并不像是他所表现出来的那个剧烈,却仍然肆无忌惮地在心中倾吐自己的苦闷与痛苦。
很恶心。
欲望很恶心。
为什么我会遭受这些?我会获得解脱吗……我想获得解脱。为什么我拥有这样一张面庞,这不是我想选择的。我的脸很恶心,身体很恶心,身体上的每一个器官都恶心。我需要死去,来获得洁净的。
我不想每一个人一看到我,就自然而然开口说:“这真像圣子大人!”然后或是赞美我的高洁,说我被眷顾,把我当成圣子来敬畏;或是萌生贪婪,像是工具一样利用我的外貌,让我创造出本不应该属于我的价值。
我出生在这个世界上,我的面孔就是我自己的面孔。为什么人们总是把我与另一个存在绑定?即使他高洁、神圣,是人人敬畏的圣子,但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只是赝品,每一个人看见的我身上的光华都是由圣子身上的光芒折射而来,它们不属于我。
姜芜静静地听着这些话语。当德莱讲述它们的时候,他的语言中伴随着抽噎与决绝崩溃的呐喊。然而在外表看来,他只是安静地躺在这里,如同一具尸体。他的外在表现与心里所想完全是割裂的,显得似乎是两个不同的人。在现实之中,被疼痛惩戒之后,德莱只是躺在那里,一动也不动,投向加害者的目光也没有任何怨恨或者恼怒,只是温顺。
毫无疑问,在这种情景下的德莱并没有展现自我意志的权力。相反,他甚至不幸到在接受与容纳外界的入侵。毫无尊严、毫无理解,他的欲望也被放置在原地,被理所应当地忽视了,甚至不被视为烦恼。
终于,姜芜完成了自己手上的工作。她将刀与针都收好,放在一旁的银盘里。德莱小腹上盘踞的那个图案面积很广,像是一颗枝繁叶茂的树,繁复而美丽,又因为印在一个人的皮肤上,所以残酷。被割开的皮肤发红,往外流一点点血珠,如此大一片伤痕,便好如溃烂的一大块。
姜芜转过头去,在一旁器皿台上悬挂的镜子里看到了自己所操纵寄生的那张脸。
即使带着手套、带着丑陋的防尘帽子,只露出一双眼睛,但姜芜仍然认出来了。她对这张脸如此熟悉,即使失意也并不会忘却。
这就是她本人,她的脸。
第209章
行为本身就是大不敬、……
姜芜站在田野的泥路之间。这场景一时间切换得太快,让她反应不过来。
她的鼻腔里充斥着一股泥土的厚实味道,正在原地发愣之际,身后便有人不断地掠过她。这些村民打扮的人们脸上都是一种极其兴奋的表情。姜芜明白自己身处人流之中,人流在往前走,她遂跟着人流随波逐流地往前走。
人们在讨论着什么,声音里是一种将信将疑的欣快:“那个圣童,是真的和翡冷翠的圣子大人一模一样吗?”“听说向他拜一拜就可以获得女神的祝福”“大家筹钱花了那么多请一个小孩子过来”……姜芜注意到他们似乎看不见自己,便放心地跟着他们,静静听着他们讨论的内容。
此处是一处乡村,破旧而僻远,在无数同样被称为村庄的人类集群中都是破败的那种。村民们脸上、手上,有着微小的细碎伤口,皮肤皲裂。他们都是那种最老实也最贫穷的人,对于神明之说并不是那么了解,种种复杂神圣的教义、教诲、仪式更是一窍不通。但正是他们这种人最信神,信一个比自己更强大也更富有伟力的神明在支配一切、控制一切。即使贫穷,他们却反而愿意为了神明付出钱财,这种行为就像是想要“贿赂”神明,而翡冷翠那些了解一切也接受过教育的权贵们反而没有这种超然的、与神沟通的情结。
跟着村民们,姜芜来到了这座小村庄的中央,一个土坝的位置。即使它在姜芜看来作为一个广场是窄小的,但已然能够容纳村子里的百余号人。现在,老人、儿童、成年人,这座村庄的所有人都聚集在了这里。在土坝的正中央,搭着一个轿子似的东西,刷着金色的漆料,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轿子上边是一个座位,此刻正坐着一个男孩,他被绑带固定在座位上面,动弹不了。而轿子的旁边,站着一个神父打扮的男人。
那个男孩,即使隔着很远的距离,姜芜仍然认出了他。那是儿童时期的德莱。他穿着一身白色的袍子,身上佩戴着各种首饰:项链、颈环、臂环,甚至还打了耳钉,带了一个尖顶的帽子。这些小饰品上面都挂着过大而一眼就能看出是假货的宝石,样子其实很可笑、很廉价。但德莱一头染出来的白发长到膝盖处,面庞精致,身上的玻璃宝石和那些金漆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一时之间竟然也能够构造出一种神圣的氛围,精美得如同艺术品,担得起“圣童”这个名字。
德莱闭着眼睛,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显示出了一种与自己稚嫩年龄不符的冷淡。他的眼眶处也刷着金色的涂料,勾勒出曼丽奇妙的符文。这种复杂的产物在村民们看来自然是与神有关,而圣童不肯睁开眼睛,则应该有着某种宗教上的特殊譬喻,例如圣童不染事件尘垢,不染众生之苦。
姜芜隐约能够知道德莱为什么不睁开眼睛:德莱与德卡斯特的区别最大就在于眼睛。头发是可以养长的、染色的,但人的眼瞳颜色是难以染色的,倘若用术法强行更改,则容易改变眼球的结构,从而招致失明。德莱的眼瞳是一种温润的棕色,这种颜色也是最常见的几种眼瞳颜色之一。也许是接受过相关的训练,或者德莱本身就是一个很敏感、很善于表达情绪的人,德莱总是能够用一双眼睛默不作声地表达出很多东西,譬如当他在某些时刻看着姜芜的时候,姜芜会恼羞成怒,意识到这是一种调笑……
而德卡斯特那双金色的眼睛却是完全不与世界上任何一个凡人相同的。圣子阁下做一些“人性化”的表情的时候还好,会显得有几分人气,倘若他只是静静地站着、冷淡地望过来,那双金色的眼瞳如同龙的眼睛,会让人产生一种错觉:自己正在和神对视,行为本身就是大不敬、是亵渎。
圣子德卡斯特的外貌并不是那么为人所知的,并不是人人都荣幸能够亲眼得见圣子。人们流传他的名声时便着重描述
他的银发金眸。毕竟这个世界上美貌的男人很多,但拥有这两个奇异的特征的却几乎没有,它们都不是正常的人类遗传所能出现的性状。
德莱身边的那个神父打扮的男人,虽然他穿着一身白色的制服,手里边还拿着一把十字架,浑身素白,表情肃穆,然而姜芜仍然能够看出他并不是真正的教会成员。那身衣服是显而易见的赝品,而他手里的十字架更只是一个装饰,上面没有一点魔法的光辉,也无法承担起作为法器的责任。简而言之,这是一位坑蒙拐骗的假神父。
所有的村民都到了广场上。一位打头的中年男子便脸上带着讨好的笑,毕恭毕敬地将一个沉甸甸的小口袋递给了假神父。从那口袋垂坠下来的形状,姜芜判断那是一袋子金币——对于村民来说,已经是一笔很大的数目了,一户人是万万出不起这样的价格的,须得是整个村庄筹钱,作为集体开支,才对于每一个个体显得不那么沉重。
假神父作出一副不为金钱所动的清高模样。他并没有立刻接过来拿到手里。相反,他只是握紧了手里的十字架,喃喃自语,仿佛正在祷告着什么、或者与神进行沟通。中年男子的身躯越发低伏,整个人简直要折腰到地里去。他这种谦卑的姿态简直让人不忍了。于是假神父用几根手指拎着,把那个钱袋子接过来,又作出一副不堪其扰的态度将其丢在了轿子上的德莱脚边。
假神父睁开了眼睛,松开了手上的十字架。周围的人们一瞬间肃穆下来,什么也不说,紧张地看着假神父。那中年男子连忙退回了人群之中。假神父扯了扯嘴角,那种肃穆的脸上便浮现出一种慈爱的神情,他温声说道:“圣童听到了你们对于丰收的祈愿,于是令我带他来到了你们身边,为你们献上祝福。”
他并没有刻意大声说话,但他的声音却清晰、均匀、并不刺耳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并且带有一种动人的感染力。姜芜一惊,倒是没想到此人真的会一些术法。这是最简单的“扩音术法”,加上了一些能够引起人们情绪波动的辅助,是许多演讲常用的。它很简单,没有任何杀伤力,也不怎么消耗魔力,是初学者也能够轻松学会的类型。但这种“神迹”显然已经是村民们所没有见过的了,他们这些被共鸣魔法拒绝的人是不能够区分的出术法的高低的。于是他们的脸上浮现出毕恭毕敬的色彩,惶恐地低下了脑袋,只要假神父一声令下,便会跪下来表示自己的尊敬与忠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