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谢丝瘪了瘪嘴，但是并没有因此失去活力。她捧着奥菲利亚的脸，趁其不备，吧唧亲了一口自己母亲的额头，又笑着跑走了。
“……”姜芜二人看着少女离开的背影。奥菲利亚取出自己的手绢，擦了擦自己的额头。女爵女士一副无奈的样子。姜芜说道：“伊谢丝是一个很有活力的孩子。”
“很讨人喜欢。”思索了一下，她补充道。
奥菲利亚无奈地笑：“但愿吧……我总是觉得她有时候太有活力了。”
月亮女爵女士迅速恢复了自己镇定的表情，她说：“您请随我一起去餐厅吧，等伊谢丝准备好了，我们一同用餐。”
姜芜点头，二人来到餐厅，看着仆人们依次把菜品端上来。
伊谢丝收拾自己的速度很快，迅速地就到了餐厅里，或者说她并没有非常精细地进行梳洗。比起寻常贵族少女那种晨起时一套更衣上妆梳洗的漫长流程，伊谢丝根本就是草草冲了一把脸，把头发扎起来，换了一身衣服就过来了。
奥菲利亚略带无奈地看着伊谢丝，说道：“明明主教大人也在，你还是这样……”
“主教大人看起来不会在意这些事啊！”伊谢丝理所应当地说，她已经在切盘子里的火腿片了：“而且主教大人看起来也并不是在意仪容的人。”
姜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随意的着装，想起来自己也没有好好打理过发型，不禁汗颜，觉得自己有点带坏青少年。
奥菲利亚不说话了，伊谢丝摆出胜利般的得意洋洋的姿态。
看着伊谢丝那副样子，奥菲利亚又有点生气不起来。她故作严肃地咳嗽了一声，说道：“伊谢丝，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伊谢丝口腔里含着面包和黄油煎蛋，含糊不清地支吾了一声。
奥菲利亚叹了一口气，她说：“等到七天之后，主教大人会送你离开圣彼得港，前往去翡冷翠参加骑士训练。”
姜芜尽量压抑着自己的错愕，盯着奥菲利亚。这件事显然是她们没有商议过的，何况奥菲利亚也一直表现出一副自己不愿意离开女儿的模样。然而她又不能明显地表现出自己的惊讶，以免奥菲利亚在伊谢丝的面前失去了信力。
伊谢丝显然也为这个消息惊了一下，她先是下意识地惊喜，脸上迸发出快乐的热度，随即又严肃地咽下嘴里的食物，说道：“母亲，我很感谢你给我一个成长的机会。只是，我离开了，你怎么办呢？”
“等到那个时候，家里就只剩下你一个人了，没有亲人陪着你，你会孤独吗？”伊谢丝显得有点忧心忡忡。
姜芜对于她会说这样的话，感受是情理之中。而奥菲利亚目光柔情地看着自己的女儿，她问：“你一个人去翡冷翠，你会觉得孤独吗？”
伊谢丝沉吟，她显然正在认真思考，而不知当作大人与孩子之间的玩笑搪塞过去。她说：“我不会的，母亲，您不用担心我。我是为了获得能够保护您的力量才去成为骑士的，而不是为了排遣寂寞去获得力量的，只要我心里怀着信念，我就不会感到孤独。”
“那我也不会。”奥菲利亚温和地说：“只要想着你在远方为我努力着，一直在等着与我
的下次相会，我就不会感到孤独。我只会感到由衷的幸福。”
奥菲利亚的神色严肃了一些，她说：“伊谢丝。既然你选择了你自己的道路，那你一定要付出相应的努力，才能获得你想要的成果。在去往翡冷翠之前的这七天里，你就跟着主教大人好好学习，并听从主教大人给你的教诲和警醒吧。”
一时之间母女二人的目光都望了过来，姜芜只好硬着头皮接下了奥菲利亚的话。她说：“我会尽力教育伊谢丝的。”
第207章
即使讲师恨他，但却并……
伊谢丝其他的课程都全部停下了，姜芜从早到晚地教她使用术法，恶补有关魔法的一切知识。等伊谢丝到了翡冷翠之后，参与骑士选拔的孩子们会先接受训练以测试天资，很多人从小就接受了使用魔法的教育。在那种满是同龄人、以实力定高低的环境里，伊谢丝倘若一点术法也不会，或者只会一些温和无害的小术法，难免会在最开始什么都不懂的时候受人欺负——在现实之中，讲师在参见选拔训练的时候或许有过这样的遭遇了。但在这个虚拟的梦世界里，姜芜与奥菲利亚都共同地希望伊谢丝能够尽量少一些辛苦和磋磨。
第一天的夜晚，当世界归于寂静，万物重归焚毁之时，姜芜从梦中醒来。她如今已经能够基本确认了，当伊谢丝清醒的时候、思维活跃的时候，这个梦世界便是一副美好的样子，而当伊谢丝睡过去之后，一切便重归它原本的面貌。都铎府是一个摇摇欲坠的美梦，围绕着少女伊谢丝而搭建。
姜芜走到了花园之中，坐下。枯败的植物在踩踏中折下来，发出簌簌的响声。骷髅奥菲利亚和姜芜走在一起，望着这荒芜的废墟。姜芜对骷髅女士说道：“我以为你会去多看看伊谢丝，毕竟她很快就要离开了。”
奥菲利亚摇了摇头，竖起一根手指在口齿前，作一个“噤声”的手势。在夜风中，它的睡裙被吹得扬起来，苍白且没有任何装饰，没有任何美感，像是一个宽宽大大的裹尸袋。奥菲利亚在都铎府这片废墟之中巡逻一般地走遍了每一个角落，姜芜跟在后面，也一齐看遍了这座建筑的衰败。
损毁最严重的是那些用名贵木头打架子的家具。它们即使涂上了防水防火的漆料，但仍然无法抵御拥有魔法力量的共鸣火焰。靠近的时候用手指轻轻一摁，便会听到清脆的一声，有粉末与屑渣落下来。这些家具的残骸残留着淡淡的香气，它们所用的木头种本身就是有香味的那些品种，因为昂贵，烧毁便让人觉得可惜。
奥菲利亚显得并不在乎这些名贵之物的损毁。它反而更加长久地注视着被烧毁的花草与书籍。它没有血肉的面庞，做不出表情，但当它的手指拂过那些堆垒在一起的书籍的外壳的时候，它轻柔的动作却仍然让人体悟到它是多么珍爱这些已经失去了“生命”的东西。
七天就这样迅速地过去。在白天的时候，姜芜教育伊谢丝术法与知识，与女爵奥菲利亚几乎没有交谈，而到了夜晚，她就跟着骷髅奥菲利亚游历整个府邸，动作很慢地观察与赏玩这座巨大建筑的每一处伤口，并且从内心中升起惋惜的感受。
当讲师焚毁这座建筑的时候，她心中怀揣着巨大的愤怒。她只认为是因为都铎家族的缘故，让自己的母亲和自己蒙受了无数让人痛苦的限制。但都铎府本身并不是完全罪恶的，它在被毁灭之前长久地存在了几百年，被历任领主翻修、整理，本身其实是一座非常宏伟美丽的建筑。在奥菲利亚尚未婚配之前，都铎府也是承载了奥菲利亚无数美好童年记忆的家。
在悠长的岁月面前，讲师只是一个年轻人。她毁掉了自己姓氏所承载的漫长，并且以死献义，表示自己这个体的痛苦并不比都铎家族的延续更加卑弱、不值得看重。
这是最后一个夜晚了，除却伊谢丝的房间，姜芜与骷髅奥菲利亚来到了一个她们前几天一直逃避的地方。赫士列特古斯塔夫的房间。
奥菲利亚的丈夫，伊谢丝的父亲。这男人在结婚之后甚至无法保留自己“古斯塔夫”的姓氏，因为他是一名教会钦点的上门女婿，因此他不得不改名叫赫士列特都铎，即使在现实的历史之中，他获得了贵族领主的身份，但人们仍然会称呼他为都铎先生，而非古斯塔夫先生。这是一种身份上的认定。也许也是因为这个缘故，赫士列特对于自己的妻女抱怀着强烈的怨恨，乃至于不惜施暴与自暴自弃式地败坏自己的名声出轨他人。
床上躺着的那具尸体正是已死的赫士列特先生。他和这个世界中每一位死者一样，都不过是一具枯骨，身上裹着一层破破烂烂的衣物，骨头发黑。想来即使他对于都铎母女来说是一个生活上绝对的加害者，但讲师的精神世界之中，却并没有对他施以太大的关注，否则他就不会像是都铎府的任何一位仆人一样，如此简陋地存在着，而应当像是奥菲利亚，拥有着有别于其他人的存在形式。即使是怪物也好、噩梦也罢……都不存在，即使讲师恨他，但却并不在乎他，唯有奥菲利亚是讲师精神世界之中大书情感与思考的绝对母题。
姜芜看着奥菲利亚坐在床边，看着自己丈夫同样只剩下骨骼面目的头颅。它们都呈现出死者的特征，显得倒是很相配。在夜晚
的府邸之中，唯有姜芜与伊谢丝仍然保持着人类的特征，她们是这个死者的世界唯二的生者，也本不应该属于这个世界。
姜芜开口问道：“你恨他吗？”
这个“他”，姜芜没有直接说出赫士列特的名字，但她们都心知肚明这指代的内容是谁。奥菲利亚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相反，它将赫士列特的身体摆正了，毕竟赫士列特原本的姿势是受死前的惊恐与绝望，十分不得体。如今奥菲利亚此举，正是在为他慢慢找回死者最后一点的、遗容上的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