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菲利亚还是笑着,她的目光始终没有从伊谢丝的脸上挪开。赤诚热烈的爱似乎能够化作粘稠的流体,将伊谢丝整个人如琥珀中的小虫那样整个埋起来:“伊谢丝身上有着这个世界上的一切美德,这很好,我为了她而骄傲。但即使她没有现在这么好,我也会同等程度地爱她的。只要她是我的女儿,她身上的一切品质都不会与我的爱对等。她不应该有心理上的负担,认为自己必须要做到些什么,才能获得幸福。只要她好好地活着,我就会为她创造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幸福。”
姜芜点了点头。她们都始终看着伊谢丝,目光没有移开活泼的少女半点。在学习将火焰附着在刺剑上不过几刻,如今伊谢丝已经能够做到精准地控制自己的力量,让招式既具有攻击性,又不至于因为输入了太多的力量而焚毁刺剑本身。即使使用的剑法仍然是贵族的那一套花哨的招式,但经过伊谢丝共鸣的加持,无人可以否定她的举动拥有了笃定的杀伤性,她的家庭教师如今都不得不与她避开一段距离,在安全距离下大声说着自己的指导意见,矫正她的错误。
抛开伊谢丝梦境主人的身份,她也无疑是这所庄园内毋庸置疑的中心。伊谢丝是奥菲利亚唯一的孩子,也是都铎家的继承人。所有人都爱她,所有人都青睐她,支持她做的一切,仰慕她的力量。她想要什么,周围人就会奉献出什么,她一伸手,仿若可以拥抱到月亮。
看着小鹿一般茁壮而生机勃勃的少女,姜芜突然开口说道:“女爵大人,您真的不惜一切,也不在意一切,只想要伊谢丝获得幸福吗”
奥菲利亚转过头来,看着姜芜。女人漂亮的脸盯过来,双眼是一种宝石一般的绿色,剔透晶莹,美丽到不像是人类双眼所能呈现出来的样子。奥菲利亚沉默了瞬间,垂下去的嘴角扬起了一个和原来一样完美又漂亮的弧度,回答道:“是的,主教小姐。伊谢丝现在生活在这里,不就非常幸福吗?”
奥菲利亚转过头去,继续盯着伊谢丝。在女儿望过来的时候,她会对着女儿挥手点头以示赞许。姜芜侧过脸去看着奥菲利亚的脸:作为一个生育过孩子的女人,月亮女爵的面颊饱满而漂亮,与尚未婚配的少女没有任何区别。姜芜所见证过的那个真正的奥菲利亚虽然同样漂亮,但却因为家庭的折磨而憔悴、消瘦,如同一株断了根的
美人花,无可抑制地一路衰颓下去,让美丽本身也显得脆弱了。
在这场梦境之中,讲师给奥菲利亚安排了都铎府家主的身份。“父亲”这个身份显然是被刻意规避了的,奥菲利亚作为贵族女爵,享有一切政治权力,也相应地承担起责任来。所有的仆人都发自内心地尊敬她,她也同样爱护荫蔽着仆人们。梦境中的“奥菲利亚”与真正的奥菲利亚真正的区别其实是一件事:她没有失权。
没有被教会褫夺权力,没有被丈夫分走力量,她拥有自己所应该拥有的一切。这本应该是理所应当的事情,然而在现实中,因为种种缘故,却几乎难以做到。在教会的安排和婚姻制度的天然不公下,真正的都铎府主人、爵位的拥有者,反而被荫蔽隐藏了起来,成了一个不被重视的平庸女人,奥菲利亚甚至无法阻止自己的丈夫出轨,无法阻止仆人们看轻自己。
眼前的奥菲利亚,才是讲师心目中真正希望自己的母亲所处于的状态吧?仅仅是像是“一个贵族男子”那样自由地活着……
姜芜不知道奥菲利亚对于梦境的真相知道多少。在昨晚的情景中,显而易见,姜芜这外来者,梦境主人伊谢丝与奥菲利亚都是特殊的,而其他人则千篇一律地表现出灾祸后的情状。一切的事物都有其隐喻,有讲师内心的指代,姜芜相信奥菲利亚的状态与梦境中这应声虫一般的他人是不同的,毕竟她对于自己母亲的爱浓郁极致,乃至于可以让她在死后成为恶魔。
在一段并不算漫长的时间之后,伊谢丝完成了自己的练习。她将自己手中的刺剑递给了旁边的教师,那火焰因为承载了伊谢丝的共鸣力量,已经燎得黢黑了。少女兴冲冲地跑过来,到了姜芜与奥菲莉塔的面前:“母亲、主教大人!”
奥菲利亚用手帕擦了擦伊谢丝额角的汗,她爱怜地看着自己练习之后气喘吁吁的女儿。练剑显然消耗了伊谢丝的许多体力,少女的身躯因为深呼吸而起伏着,一副生机勃勃的样子。奥菲利亚说道:“我让人去买能够承载魔法力量的剑,好么?你如今有了新的用剑方法,我不能让器材拖了你的后腿。”
伊谢丝并不推脱,只是重重地一点头。她的目光自然而然落在了旁边的姜芜身上,姜芜也真挚地笑着,看着自己的好友少年时期意气风发的样子,无论如何,也是令人感动的。她说:“伊谢丝,你很有天赋,很棒。教会里许多去参加主教选拔的学生们也未必有你这样对于魔法的控制力。我相信你只要努力,一定能够通过教会骑士的选拔。”
即使这话可能是客套,但伊谢丝脸上仍然流露出了小小的得意神情。这种少年专属的得意是不令人讨厌的。奥菲利亚摸着伊谢丝脖颈处黏糊糊的汗,说道:“你去洗漱一下,换一身衣服,然后我们和主教小姐一起用午餐,好么?”
伊谢丝兴冲冲地点了点头。她笑眯眯的,冲姜芜二人挥了挥手,一路小跑着往府邸内部的方向走远了。
第202章
……姜芜在背记这些东……
在洁净明亮的室内,长桌上摆着餐盘、刀叉与各种食物。餐位并没有主位与客位之间的差别,姜芜三人只是以一个并不遥远的距离并排坐着。长桌的中央并不是最精美、最豪华的菜肴,而是被摆弄成花束形态的无数白色花朵。在这个家庭之中,奥菲利亚与伊谢丝都并不追求展现自己的经济实力与奢靡生活,仆人们也并不会刻意地去作出相对应的布置。相反,因为奥菲利亚爱好自然与艺术,家中随处可见的是乐器、书籍与花束。
在现实的都铎府中,家中的物件都按照伊谢丝父亲的审美取向来安排。那是一个平庸无趣的中年男人,甚至因为自己是赘婿,从前并没有过过贵族的奢侈生活,因为格外地追求生活品质上的“高贵”与物什的精美漂亮。即使是花瓶,也一定要是昂贵的古董花瓶,至于里面插什么样的花,倒是并不重要,家具要名贵木材的,餐具要银质镶嵌金子的……难以用“庸俗”来贬损,但至少不是奥菲利亚喜欢的风格。
唯有家庭中真正的主人、真正的掌权者,能够按自己的喜好决定家居的风格。
在练习剑术之后,伊谢丝明显是饿了。她并不像是一般的贵族少女那样用节食来保持纤细的身材,甚至用束腰控制食欲。从上桌开始,少女就对着盘子里烤好的肉类开始切割、咀嚼,眯着眼睛品味味道,绝不因为矜持而掩饰自己的饥饿与食欲。
奥菲利亚并不指责伊谢丝的仪态不够优雅,她只是含笑看着自己咀嚼着肉块、吞咽牛奶的女儿。奥菲利亚用叉子往伊谢丝的盘子里放了几块烤蔬菜,看着女儿皱起来的鼻子,无奈说道:“……就算不喜欢,也要吃一点蔬菜,只吃肉对身体也不好。”
姜芜在一旁默默地进食,不打扰母女二人温馨的交谈。即使她目前的身份是“来自教会的客人”,但奥菲利亚并不像是寻常的贵族那样在餐桌上以谈话大论自己的欢迎与隐含的讨好,也并没有顾及照顾小辈可能让姜芜感到不快而不与伊谢丝交谈。她们平时是什么样子,现在还是什么样子,姜芜的存在并不为母女二人的交流产生阻碍。
看着进食的伊谢丝,姜芜的也并没有被忽视之后的不满。在成为恶魔之后,讲师几乎已经不再进行进食这一行为了,毕竟它对于恶魔来说是“不必要的”,那个红发的美丽恶魔只做那些必要做的事情,其余时候都不怎么享乐。如今看着伊谢丝为这种日常的事而表现出凡人的欢乐,姜芜发自内心地感到欣慰。
但即便如此,她与讲师也是不能够沉溺在这个梦境之中的……姜芜露出笑容,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不突兀,不让奥菲利亚与伊谢丝觉得她的问话太过刻意。她说:“奥菲利亚女士,您的丈夫不在都铎府,他到哪里去了?在来到圣彼得港之前,我就听说您的丈夫并不是一位贵族,而是一名平民男士,您和他是因为爱情走到一起的。我真想看看是怎样的男人能够收获您这样完美的女士的芳心。”
——因为爱情走到一起。这是所有贵族子女为了满足教会的监视被迫与教会内的主教成婚时对外放出的说辞。毕竟贵族与平民出生的主教在身份上还是有着略微的不匹配。当真相难以言说的时候,舆论就会走向另外的方向:“爱情”……毕竟爱情是说不清楚、解释不清的。只要摆出这样的说辞,外界便难以再去指责什么。即使显而易见,在监视的目的下诞生的婚姻关系是难以有爱情的产生的。
奥菲利亚与伊谢丝的头同时向着姜芜转过来。伊谢丝还在咀嚼腮帮子里的肉块,表情没有任何异样,只是自然地看着餐桌上一位方才开口说话的成员。而奥菲利亚脸上的表情则是略微有些……诡异。她仍然摆着那副完美又漂亮的笑,翘着唇角,贵族女士本就该拥有这样优雅的仪态。奥菲利亚轻声说道:“我的丈夫不在圣彼得港,他喜欢自由,便自行出去旅行了。他不喜权力与政务,只让我每个月寄给他生活的费用,但他也会写信回来,向我和伊谢丝讲述外面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