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鬼差的我收集西方恶魔_术塑【完结】(191)

  闻起来是青草的香气,咬起来能够艰难地榨出一点汁水。滋味让姜芜整个人的脸都皱了起来:苦得惊人。完全不是可食用的食物的那种苦味,而是难以下咽的苦。姜芜发出了一声干呕的声音,她更加反胃了。然而干瘪又期许已久的食道最终还是将草根咽了下去。

  姜芜的喉咙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至少她在把这东西吃下去之后,胃部不再有那种烧灼的饥饿了。

  第191章

  她病了,而尤尔正准备……

  当姜芜完整地将整个植物根茎咽下去的时候,即使她呕吐的欲望越发强烈,但至少,她不再感到饥饿。胃里有一种沉坠下去的触感,她感到一种泛滥的安全感在心中流溢,像是水一般铺平整个胸腔,荡漾出无尽的满足。

  这种感受,是在饥饿中度日已久的人第一次尝到饱足时心里所涌现上来的幸福。

  这并不是属于姜芜的心情,这不应该是属于姜芜的心情。姜芜扼着自己的喉咙,感受自己的食道仍在轻微痉挛着,似乎在反刍刚才食物在身体的孔隙中流过而填充那些空隙的感受,恋恋不舍。她堵的身躯甚至想要昏睡过去,以保存这种心境。姜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在篝火旁被加热的空气填充进她的身体,让她燥热地冷静了下来。

  尤尔一直注视着她。女孩抱着自己的膝盖,小小一只。尤尔又问了一遍刚才的问题:“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是来找你的。”姜芜回答。她盯着尤尔的一双睁得过大的眼睛,反问道:“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尤尔摇头,似乎直接的对视让她感到不安,于是她转过头去,看着燃烧着的火焰,小小的面庞被火光照得很红,眼睫发亮,面颊透明一般。

  “你不好奇我是谁吗?”姜芜问:“我认识你,我知道你的名字,可是你却不认识我。”

  尤尔轻轻地皱起了眉毛,似乎这样一个轻微简单的动作也消耗了她的许多精力。她像是吝啬金钱那样吝啬自己对于外界的反应,吝啬付出反应与精力。在姜芜这并不礼貌的诘问之中,尤尔才勉强为了自己不再被逼问而进行回答。她说:“我无所谓。无论你是谁,我都并不在乎。”

  看尤尔的态度,姜芜知道无论自己再说什么,也得不到任何答案了。她观察着尤尔,尤尔盯着正在火焰底下的提供热量的燃料。那些干燥的树枝与松果球被燃烧时会发出“哔哔啵啵”的轻微声响,像是谁用自己的指甲轻轻敲着木头那样,让人心神不宁。尤尔只无尽地将自己的注意力投射到火焰上,她的面庞与身躯都被火焰烤得微微发烫,泛起一阵不健康的红晕。

  漫长的沉默、等待。姜芜并不走动,只是默默地观察着周围。这是一件很破败的房子,姜芜曾经来过的——在她为尤尔的母亲,麦克米伦夫人服务的时候,她作为“驱魔师”来到了麦克米伦夫人的家中。那是一个简陋的庭院,母女俩居住在同一间房子里,而在那房间之外,便是她现在所处的这更小的房间。小到甚至难以用“房间”来称呼,而更应该叫窝棚。在一般的乡居中,就是有着这样一个专门用来取暖和做饭的地方,它并不大,是房屋之外的一种延伸,为了避免将油烟或秽物引到主要居住的地方的设计。

  地面上摆着两只碗,一把勺子,一个缺了齿的钢叉。连同火焰上挂在铁钩上的水壶。想必这便是整个家全部的厨具餐具了。地面是以火焰为中心的一个土坑,被烧得焦碎,墙面也是黑的。屋内并没有任何照明的工具。从窗户透进来的光来看,此时应该是傍晚。在夜晚,等到火熄灭之后,这件屋子就只能沉入完全的黑暗。

  地上可供燃烧的燃料并不多,不过十几分钟,它们就被烧干了。在火焰熄灭之后,唯有那些被燃尽的燃料的余烬还微微闪着红光。尤尔将挂在铁钩上的水壶放下来。被烧了很久的水壶想必是滚烫的,但尤尔似乎没有感受到疼痛的神经,于是她只是毫不在意地将其握在手里。

  姜芜将水壶夺过来,尤尔并没有反抗。滚烫灼热的温度让姜芜轻轻“嘶”了一声。尤尔抬眼看着这干涉她生活的陌生奇怪女人。姜芜将自己的袖子拉长出来,卷了个边,裹着水壶的拉杆。这样简陋的隔热也有一些效果。她晃了晃水壶,沉甸甸的,有细碎的内容物撞击水壶壁的声音。

  姜芜对尤尔说道:“你要把这个拿到哪里去?我帮你拿。它太烫了,你拿着会把皮肤烫伤。”

  尤尔默不作声地看着她。女孩抿着嘴唇,并没有说话。她在原地呆了片刻,姜芜只安静地等着她的回答。尤尔转过身去,拉开了房门,往外走,姜芜知道这是允许让她跟上的意思。她遂跟在女孩身后,也不说话,不用过快的步速,慢吞吞地走着,如同一个仆从。

  并不是非常远的距离。跨过半个庭院,姜芜跟着尤尔来到了正式的居所之中。尤尔推开了简陋的木门。里面很暗,桌子上点了一盏煤油灯,姜芜小心地走了进去,便看见床上躺了一个女人。

  麦克米伦夫人。姜芜记得她,尤尔母亲的面貌。这位女士同时也背叛过姜芜一次,即使后边在姜芜身上发生的事情并不能算得上是非常凄苦,但姜芜仍旧能够以一种微微含怨的心态清晰地记住对方的面貌,这实在是让她记忆犹新。

  尤尔从姜芜的手中重新拿回了水壶。它已经降下去了一些温度。

  在离开窝棚的时候,尤尔从墙根处摸了一个碗走,现在她将碗放在桌子上,打开水壶的盖子,将里边的东西全部倒进了碗里。

  借着窗户透进来的光和煤油灯的光亮,姜芜看清了碗里的内容物:冒着热气的、搅和成一团的泥沙与石子,这碗里的东西就像是在河道边随意捞了一把秽物上来,除了有着被加热过的温度,其余的构成,都和垃圾没有任何区别。

  姜芜想起了尤尔的死法:她的母亲被一名鳏夫屠夫求婚,屠夫嫌弃尤尔是一个拖累,便勒令尤尔的母亲杀死尤尔,这样屠夫才肯与她结婚。于是麦克米伦夫人喂生病的尤尔吃下了泥沙与脏水,让她就此死去。

  而此刻麦克米伦夫人躺在床上。她全身都被被褥裹着,只露出来一颗头。她闭着眼睛,抿着嘴唇,满头冷汗,看起来显然正沉浸在身体的痛苦之中……她病了,而尤尔正准备喂她吃泥沙。

  眼前这发生的一切与尤尔的亲身经历发生了倒错,姜芜只能猜测尤尔是在潜意识里想要如此报仇。她看着尤尔扶着麦克米伦夫人起来,摇晃着麦克米伦夫人的肩膀。“母亲、母亲。您应该吃点东西,不要太饿了。”

  在一番颠弄之下,麦克米伦夫人勉强睁开了眼睛 。她眼下一片乌青,想来也没有休息得很好。当她醒来之后,尤尔便一只手撑着,让自己的母亲能够将头颅枕在自己的手掌上,另一只手则是去端桌子上那碗泥沙汤。

  “您吃点东西,再睡,好吗?否则身体会支撑不住的。”尤尔温柔地说道。忽略掉她让自己的母亲吃下去的东西,只看着她的神情与姿态,任谁都要夸奖她是一个孝顺的孩子。

  麦克米伦夫人看了一眼自己女儿的脸。她又重新闭上了眼睛,只微微张开了嘴唇。尤尔会意,捧着碗将里面的东西缓慢地倒进麦克米伦夫人的嘴里。尤尔并不急躁,动作甚至很慢,等到麦克米伦夫人咽下去了口腔里的东西,才接着倒。

  就这样缓慢的、有耐心的,一整碗的脏物都被麦克米伦夫人吃了下去,尤尔这才满意地将空碗重新放了回去。麦克米伦夫人睁开了眼睛,她显然从开头就看见了站在门口始终注视着一切的姜芜,只是她此时才有心力询问:“尤尔,这位小姐是谁?你的朋友,你的客人吗?”

  尤尔回头看了一眼姜芜。她也不知道姜芜的具体身份。但她只是思索了几秒钟,对姜芜比了个眼神,便温和地抚摸着麦克米伦夫人的头发,说道:“这位是屠夫先生为与您的婚姻找来的见证人。她提前来见你,希望你早日好起来。”

  “祝您安康,夫人。愿女神保佑您。”姜芜适时说道。

  麦克米伦夫人重新躺回了床上。她整个人瑟缩起来,被子底下的身躯鼓出一个小块。也许是她吃下去的东西让她感到寒冷,她说:“……尤尔,我一直都不觉得饿。其实你没有必要每天都为我准备食物。相反,我总是觉得胃里很满、很充实。”

  人的胃部是消化不了石头和泥沙的,咽下去了,只会积攒在胃里,撑大肚皮,当然感受不到饥饿。姜芜想,尤尔也正是在这种感受下死去的,她是“暴食”的恶魔,原因也莫过于此。

  尤尔只是轻轻一笑。她无限温柔地抚摸着母亲干枯下去的面庞,说道:“感受不到饥饿,这就是您的疾病。但您不能不吃东西,不吃东西会死掉的。您只需要每天都好好进食,就一定会好起来的。屠夫先生还等着和您结婚呢,您应该拥有坚强的意志,能够在疾病中坚持下来,不辜负他的期待。”

  麦克米伦夫人嘟囔了一声,似乎想要说什么。然而尤尔干脆地将她的整个脑袋埋进了被子里,动作简直是想要把此人捂死一般的干净利落。她微笑着,煤油灯橙黄微弱的灯光照亮了她的面庞,她说:“晚安,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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