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法阵中的恶魔们都接收吞噬着向他们涌来的、被分类之后的罪孽的力量。姜芜与他们的精神紧密相连,自然能够感受到他们的状况。无数的罪孽,便是无数的意识的碎片。所谓吞噬罪孽的过程,也就是容纳这些意识,并在无数的意识碎片中铭记自我的身份,坚定自我认知的过程。罪孽本身便会自行进行聚合,无需它们主动去吸收。而真正紧要关键的,是姜芜的恶魔们能否始终保持对自我意识的认定,不在无数涌流而来的意识碎片中迷失,最终在躯壳中诞生新的意识。
如姜芜所料,第一个出现问题的,便是昔拉——它的精神本身就是不完整的,在无数的意识碎片中剧烈地动荡着,显然已经陷入了迷惘。姜芜闭上眼,将自己的意志沉入巨树的树干之中,向着昔拉的意识的方向潜流而去。
在无数组成了罪孽的意识、诞生了罪孽的记忆碎片之中,姜芜的意志向着动荡不安的昔拉潜去。她要进入昔拉的记忆,保卫它的记忆不受到冲击而与其他意识的记忆混淆,使得昔拉失去了对自我意志的锚点。
在无数纷繁的碎片之中,姜芜最终精准地沉入了代表着昔拉的那小小碎片之中。它的记忆实在是太少,姜芜从前也对它的经历一无所知,于是这实在是一个艰难的过程。
而当姜芜看清了眼前的景象之后,即使她在心中已经有了千种对于昔拉过去身份的预设,她仍然怔愣了瞬间。
她站在一所民居的庭院之中。这民居非常朴素,是在乡村常见的那种制式。在去往翡冷翠、成为大主教之前,姜芜也曾在这样的环境下生活过。
而庭院的主人,正在姜芜的不远处。
那是一个中年女人,她闲适地躺在一把椅子上,眯着眼睛晒太阳。她的容貌并不出众,脸上有着小小的雀斑。她的身体介于“丰腴”与“肥胖”之间,但看起来并不浑圆到令人讨厌,反而有着某种女性独特的美丽。
即使她的身体各处都有着明显的脂肪,但她的腹部,却比其他地方更鼓起了一个惊人的弧度。通常情况下,这便可以认定,她怀孕了。
而姜芜所感应到的、昔拉那干瘪而并不完全的意识也近在咫尺。她终于明白了对方为什么意识不全,并不像其他恶魔那样拥有完整的思考能力。
——它是那女人腹中,尚未出生的婴儿。
第181章
我想用自己的眼睛看见……
——我想出生。
——我想用自己的眼睛看见这个世界。我想成为真正的人类。
——我想要融入世界之中,成为世界的一部分。我想要毫无阻碍地与他人拥抱。
那女人看不见姜芜,对她这从天而降的不速之客自然没有任何反应。这只是昔拉的记忆,而她也不过是记忆中的一段幻象。在温暖的阳光之中,女人只是兀自眯着眼睛,享受着这种自然所带来的宁静。在一片寂静之中,姜芜却能够听到在她的腹部,还未出生的孩子呢喃者自己的愿望,不甘的、渴求的、绝望的……只是想要诞生到这个世界上的愿望。
姜芜终于明白了为何昔拉的意识是残缺不全的。她从前以为也许是对方受过伤,接受过精神方面的冲击,因此神魂有损。这也是最常态的、通常情况下的可能性。她从来没有想过,昔拉的意识之所以残缺,是因为它还没有长出完全的灵魂。
当女人孕育胚胎的时候,她们的孩子的身体在她们的腹腔中成长成型,而灵魂也随之填充进来。在女神所统卫的世界,死者的灵魂被生命的巨树吸收,再重新组合,成为新生命的灵魂的内容物。每一个新生儿都会在诞生之刻被均等地分配到独属于自己的灵魂,或者说,灵魂找到自己新的居所。而新生的灵魂胚芽则是会在仍处于母亲腹腔中的胎儿身躯之中寄生,并随着自己的肉身一同长大,并在胎儿诞生的那一瞬间真正完整。
昔拉的状况,便恰好与那些还未出生的婴儿吻合。它的灵魂尚且不是完整的,没有真正发育成熟。它没有性别,没有相貌,亦没有如常态的生命一般的思考能力。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它并不是一个降生在这个世界上的生灵,而是一个未曾出生便已经死去的胎儿。
——母亲、母亲。我好想要……被你分娩。
姜芜与昔拉的灵魂相通。她能够感受到,它陷在记忆的迷惘之中,正对外喃喃自语着自己为数不多的思考能力所凝结出的渴望。可是非常不幸,这只是它的记忆,而非真正可以改变的“过去” 。它的呼喊正是一个人回忆过去时内心不甘的祈愿。除却同样被排除在场景之外的姜芜,没有人能够听见它的声音。它的母亲更只不过是一个记忆中的影像。
昔拉的母亲,那臃肿的农妇眯着眼睛,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吱呀”一声,庭院的门被推开了,一个长相平凡的男人走了进来。他也同女人一般穿着平民中流行的麻布衣服,皮肤被劳动的阳光与磨砺打造得发红粗糙。他刚一进来,就用一种令人不快的眼神看着躺在椅子上的女人在衣物下起伏如同春山的身体曲线,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唾液。
而在这种粗鲁的打量之下,女人却只是悠然地一笑。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腹部累赘的胎儿让她做这个动作的时
候感到一阵目眩,便扶着椅子撑着脑袋呆了片刻。男人并不表现出体谅与关心,他只是走到了女人的身后,用手往前搂住了她的整个身体,竭力将自己的身躯与她相贴,笑道:“你怀孕了,这次是谁的孩子?你不会想要把它生下来吧。”
女人粗鲁地将他的手从自己身上掀了下去。她那张五官挤作一团的面庞不耐烦地作出拒绝的表情,哼了一声,没好气说道:“和你有什么关系?等到下一次有教会的人来的时候,我就去把孩子堕掉。”
……姜芜明白了她的职业。
人类在学会商业贸易之前,在出卖种种货物之前,最先学会的,就是出卖自己的身体,而眼前的女人的职业就是如此。这件潦草简陋的屋子里也摆着有明显使用痕迹的农具,而屋檐下还放着正在晾晒的农作物。显然,她并不是完全靠出卖自己过活的,而是也在参与劳动。她同时进行着两种在普世定义下评价不同的工作。
这件庭院中没有男人日常生活的痕迹。她也许没有丈夫,也许丈夫死去了。女人没有能力一个人靠劳动一个人负担起自己的生活,便在间歇的时间里也出卖自己的身体。无论是她的姿色,还是她所处环境的生活条件,都不允许她仅仅靠出卖自己便能够获得尚可的生活条件。于是她不得不在同时受着两种磨难。或者说,用另一种说法,她是寻找了不同的男人来充当起自己丈夫的责任,以此保证自己的生活质量。
她甚至没有关于避孕的知识,便在出卖自己的过程中怀上了不知道是谁的孩子,而野蛮地计划堕掉。在女神的教义中,生育权是女性自主的权力,她们能够孕育新生儿,自然也有权力去堕掉新生儿。在胎儿尚未出生之前,女性首先是自己,才是孩子母亲,她们不会因为教义与道德而不得不将自己与胎儿绑死。在各个地区驻扎的主教们与教会的工作人员,都会无偿为当地女性提供堕胎的帮助服务,也免她们的生命被妊娠所束缚。而面前的女人正是凭借着这样的底气,便能够说自己会去把腹中的孩子堕掉,似乎那只是一个让人不快的负担,一个工作所衍生出来的副产物,能够随意摘除。
……但即使教会能够提供堕胎的服务,但这件事却仍然是伤害女性的身体的。女人因为知识上的愚昧,与对自己身体的漠不关心,而全然忽略了这一点。
那只为了满足欲望而来的男人显然也并不是真正关心着女人的身体。他们很快便手挽着手进入了身后的屋子里。即使姜芜并没有窥探他人隐私的爱好,但她认为自己至少应该去查看屋内的情景。而进去之后,忽略掉那对在路上便已经黏着亲昵在一起的男人女人,姜芜竟然还看见了一个儿童。
屋子是小的,一个方形的结构里摆着几乎占据了一半空间的床,毕竟那便是女人接待客人的场所。而在剩余的空间里,便摆着一张小小的、满是油污垢渍的桌子与两把松松垮垮吱吱呀呀的凳子,一些直接放在地上的厨具,以及架在角落里,随意堆叠着,分不出来是脏的还是干净的衣物。整个房间并不洁净,处处是水渍与油渍,东西的拜访也很杂乱,看起来像一只挤坏了五脏六腑的麻雀。
而最令人惊奇的,则是在拉着一道遮羞的门帘的床前,那摆着餐桌与凳子的地方,坐着一个男孩。从面孔上来看,他显然是女人的儿子。而与富态的母亲不同,他整个人十分消瘦,穿着并不合身的、过分宽大的衣物。他的身上与头发都很脏,浑身乱糟糟的,正趴在油腻腻的桌子前写着什么。由于他并没有一张好看的面孔,于是他看起来,只让人觉得像一只伶仃的竹节虫。姜芜凑近一看,便明白了,那是教会的福利学校所发放的课本,男孩正在完成自己的作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