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激起了周围人非常大的反应。然而他们却并不表现出理应有的反对与不满。相反,他们非常兴奋,像是正常人听见别人说“我是来赠送财产”的一样。他们急切地看着姜芜,欣喜地挤到她的面前来,热情地握着她的手,说道:“您有杀人的能力吗?求求你了,杀死我吧。”
“求求你了,让我解脱吧。”
“您想要什么我都给您,求您杀死我,好么?”
请求的声音不绝于耳,刚才那个儿童被拥上来的大人们挤到后面去了。他瞪着眼睛,看着姜芜,急切得似乎要哭出来了,他张口似乎正在说着什么,然而周围人的声音实在是太大,姜芜听不清楚他的话。
她将儿童拉到了自己身边。周围围着的德卡斯特噤声,像是这时候才反应过来他们的举动是不礼貌的,但也似乎是姜芜的举动释放出了某种不悦的、拒绝的信号,使得他们不得不表示出一种暂时的安静,以表示对她的讨好。
姜芜低头看着儿童,她问:“你想要说什么?”
儿童睁着他那童稚的大眼睛,脆生生地说道:“请您杀了我。”
姜芜内心涌现出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即使总和的德卡斯特说“他已经做好了”准备,然而被这样多的人请求杀死自己,还是违背了她一直以来建立的认知,像是某种被洗脑的仪式现场。姜芜叹了一口气,她扫视了一眼周围的人群,说道:“……你们排队,一个个来,好么?”
“至于你。”姜芜一点儿童的鼻头,她说:“我会最后再杀死你,因为你是一个不听话的孩子。你就先陪在我身边,和我说话,好么?不然我一味地杀人,也很无聊的。如果你不同意,我就不杀人了。”
儿童眼睛一红,似乎要哭出来了。然而姜芜所说的“他不同意,她就不杀人”的话语似乎又让他觉得自己担负者着某种集体性的、严肃的任务。最终,他咬着自己的下唇,一脸委屈地说:“好吧。”
“但是您要记得杀我哦?”他眼巴巴地看着姜芜,最后像是憋不住话那样开口提醒到。
……所以是委屈于自己将要成为最后一个被杀死的人么?姜芜有些说不出来自己心里是什么感受。
在他们交谈的过程中,其余的德卡斯特听着他们的对话,已经自行排好了队。他们之间似乎有着某种默契,不需要对话,也没有争抢或者协商,便决定好了次序。第一个站在姜芜面前的是一个穿着侍卫服装的青年人,他盯着姜芜,表情又羞涩又期待。
在姜芜斯思考自己应该怎样动手之前,侍卫先小心翼翼地开口了。他说:“您可以勒死我么?我日思夜想,只想要这样的死法。”
说完,他又小心地看了一眼姜芜的表情,像是害怕自己逾矩的请求会让她不满,便立刻补充道:“当然,主要还是随您方便,我都可以的……”
姜芜伸手,手中凭空出现了一根长长的皮带。在意识的世界中,她拥有将自己的想法变为真实的力量,而她认为满足一个临死之人的愿望并不是一件非常奢侈的事情。侍卫温顺地低下头,俯下身子,在姜芜面前像是一只柔软的羊羔。在姜芜用皮带勒住他的脖颈的时候,他面上甚至浮现了潮红。
一阵皮质制品收紧的声音与干呕窒息的声音之后,侍卫的身躯软软地倒在了地上。他的舌头在脖子被勒紧的过程中吐了出来。
整个过程中,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看着一切。他们的表情并不惊恐,而是几乎要溢出来的期待。
有人将死者的尸体拖走了,以免他阻碍到道路的通畅。刚才姜芜给予侍卫他想要的死法的行为似乎给了人们某种暗示和鼓励,下一个走到姜芜面前的人是一位商人,他说:“我请求您割断我的喉咙……”
“……”
姜芜麻木地赐予他们想要的死法。在她做这些的时候,儿童就在旁边静静地托腮看着,脸上的表情是藏不住的急切与艳羡。他小声嘀咕地说道:“您真是一个温柔的人……”
姜芜一边处理手上的事,一边和他说话。她问:“为什么这样说?我干了什么好事么,杀人可不算好事。”
“他们想要什么,您就给他们什么。”儿童托着腮说道:“神可不是这样的。祂总是赐下随机的死法,而那些死法却都非常痛苦。”
第175章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
姜芜忙着在手头上的处刑,只示意他说下去,一扬下巴,没有说话。而儿童也并不是为了和她对话才说这些话的。他似乎只是想把自己的所思所想说出来,在这片属于德卡斯特的意识之海里,每一个人都是“德卡斯特”,换而言之,每一个人都是同一个人。他们之间并没有言语上的交流。沟通这种行为对于本为一体的人们来说无疑是赘余的、繁琐的。但对于儿童来说,与一个外来的闯入者用这样繁琐的方式进行对话,也是他仅有的、能够发泄自己倾诉欲的时刻。
儿童说:“大家都说,死亡本身是一件非常美好的事情……毕竟只有死亡,才能终结我们肩负责任的命运。于是所有德卡斯特都在诞生时便等待死亡。我们拥有‘创造’的权柄,通常很难死去,而每逢死亡,必要遭受巨大的、难以弥合的创伤,或者付出自己身上的一切力量,力竭而死。其余的德卡斯特都说这是解脱路上不得不经受的一环,这个世界上不会有纯然的幸福,一定要付出些代价,才能获得想要的结果。而获得本身就足够让人感激。”
他小声地嘀咕着,自认自己会说的话非常“叛逆”,是自己所不应当说出口的:“但我还是不喜欢那样。为什么非要付出什么巨大的代价,才能获得最简单的幸福?我们都只是想要不成为创造和统治的机器而已,仅仅是这样简单的愿望都必须要付出代价才能得到,这让我觉得自己非常悲哀。”
姜芜还是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说着说着,儿童的声音带上了轻微的哭腔。实际上他也并不是在向姜芜这个具体的个体哭诉,想要得到姜芜的可怜,只是在这片意识之海,他找不到一个说出这些话的时机和出口。毕竟所有人都蒙受着相同的命运,接受相同的痛苦。在这种前提之下,倾诉变成了一种不必要的行为,只会积怨成疾,必然会遭受到其他个体的排斥,唯有在姜芜这闯入者的面前,正因为他们没有相同的经历与命运,所以他说的话才具有意义。
所有的德卡斯特,他们并非对外界一无所知,而他们对于姜芜即将杀死他们的事实也早有预料,甚至深感急迫欣喜。
在用剑刺穿了一位受死者的胸膛之后,下一个人走上前来。他穿着教会中大主教的服饰,身后背着一个巨大的、翅膀形状的法器,他用那双金眼睛以某种姜芜熟悉的目光看着他,带着淡淡的欣喜情绪。
“……”即使所有的德卡斯特有着相同的面孔,但姜芜仍然一眼就分辨出了他是谁。
她苦涩地笑了一下。事情走到这一步,无论他们之间从前发生了什么,现在都只像是旧友重逢。
姜芜说道:“是你呀……你也在这里。你想要什么样的死法呢?”
他是与姜芜共处时间最久的那位圣子。从翡冷翠周边的小村庄里抓住她,一路与她一同经历贵族之乱,最终死去的那位“德卡斯特”。他眸光安静地看着姜芜,这即将杀死他的刽子手,也是他人生中唯一的朋友。姜芜说:“你知道自你死后,后面发生的一切吧?”
“一切都在女神的计划之中。”圣子说:“从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我会死在你手里,你会成为神……只是我没有想到我没有成为最终站在你面前被你杀死的那个人,反而预先就死去了。于是我只能以意识的方式与你重逢。但这些都是小的差错,没有影响最终的结果。你仍然走在我想要的道路上。”
“你想要什么样的死法”姜芜问道。她心里幽幽萌生出了一点浅淡微妙的怨气,面对着这张温和的脸,她感到隐约的愤怒。对方所说出的话也足够让她恼怒。
“我没有这方面的要求。”圣子德卡斯特说道。他的语气很平静:“只要是你杀死我就好了。他们其他的人,想要各异的死法,是因为他们在现实中死去的时候实在是太痛苦了,所以想要尝试‘正常的死亡’。但我并没有这方面的想法,毕竟我不认为我死去的方式非常痛苦,那是我自己选择的道路。”
姜芜手往空中一伸,她的手掌中释放出她鬼差的锁链。这才是她最熟悉的攻击方式。而鬼差的身份,也是她卷入这一系列事件中的原因。德卡斯特看着那冒着寒气和法术光芒的链条,露出了一个浅淡的、理解的笑容,也许他认为姜芜使用这样的方式,是一种隐秘的报复。姜芜也不想向他解释什么,锁链穿进了对方的身体,他的肋骨之间,在意识之海中,所有的德卡斯特都如同凡人一般脆弱,没有那种无坚不摧、可以无穷自愈的共鸣能力,很快,他的身体就倒了下去,摔在地上,整个身躯也显得像是普通人一般笨拙和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