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卡斯特没想过姜芜会问这样的问题。但他只是思索了一下，又恢复了原来的笑脸，解释说道：“您知道的，恶魔不会死去。倘若现在控制着他们罪孽所凝聚的身躯的意识彼时无法承受所对应途径的罪孽的力量，也只是原本的意识会因此湮灭而已。在诞生的新的恶魔身上，将会产生新的、更强大、更具有控制力的意识，而您原来这些恶魔的力量也仍然存在。”
“如果意识消散不见了，也等同与死了。”姜芜冷冷地说道。恶魔是没有灵魂的生物，他们的意识就是他们某种意义上的灵魂。倘若躯壳重新拼凑，力量变得强大，恶魔的身体里诞生新的意识，那姜芜认为恶魔便不再是从前那个恶魔了。这已经不是忒修斯之船的问题，而是她的朋友、家人被某个陌生人给魂穿了。
“您这样在意您的恶魔们。”德卡斯特笑，“我很高兴。毕竟倘若计划真的实施，我也会成为您的恶魔。但即便如此，我仍然希望您不要对恶魔们产生过多的、没有必要的情感。他们是罪孽的集合，连生命都算不上，也自然不具备人的权利。您这样尊重、看重他们，等到您成为神之后，这可大事不妙了。彼时您是神明，而他们不过是人们排污出的罪孽，您爱他们，这似乎不恰当。”
“按照你的说法，你也会成为我的恶魔。你又让我不要把恶魔当成人来看待。”姜芜讽刺地说道：“怎么，你的意思是你要成为我的狗么？”
“我是做好了准备的。”德卡斯特充满温情地说道：“我当然愿意做您的狗。等我成为您的恶魔之后，我会成为您最忠诚的狗，为您扫清面前的一切障碍。”
姜芜涌现出一股想吐的冲动。她盯着德卡斯特一眼，说道：“这件事我不能直接回答你，我需要和我的恶魔们商量。”
德卡斯特摊手，他说：“我以为您自己深思熟虑便够了。毕竟您已经是他们的主人了。”
“……”姜芜转过头去，不愿意看他。德卡斯特划开了白墙，破出一道门扉。他微微鞠躬，身子也不过是个稚嫩的孩子，就像是酒店的门童一样，恭恭敬敬地说道：“请吧。您可以出去见他们，和他们商量。您知道他们在哪里。我知道，您始终注视着我。”
姜芜冷冷地看着他一眼，走出了门扉。如今她拥有女神的权柄，自然也能够控制巨树。巨树上生长出一片宽大的叶子，她踩上去，那叶子便自行移动，像是升降梯一样把她送到了巨树空间底下。那巨大的法阵仍然处于半启动的状态，姜芜用女神的权柄检查了一番，它的确就是德卡斯特所说的那种功能，并没有什么别的作用或者布置。
在姜芜一个个打开棺木，把恶魔们放出来的时候，德卡斯特也从白墙处下来了。他静静地坐在树根旁，托腮看着姜芜把昏迷不醒的恶魔一个个取出来，放在由她创造出的长条床榻上。当姜芜把他们一一安置好之后，一直幽幽只是看着一切的德卡斯特突然说道：“我有点羡慕他们呢。”
姜芜没理他，他并不因为冷落而伤心，只是继续说道：“他们并不是完美的恶魔，您却如此爱他们，关心他们，这这让我由衷嫉妒……也许这就是我的罪孽？”
姜芜转过头去，没好气地说道：“只要你捅自己两刀，半死不活地躺在地上，我也会可怜你的。”
“我也想呢。”德卡斯特一笑，“只可惜我现在是完全体的‘创造’，是无法被伤害、被杀死的。即使我把自己绞成肉泥，不过一次呼吸的时间，我也会重新复原。这样的我是无法被您可怜的吧？”
“在我弱小的时候，只是梦中神国的一个孩子、或者是现实世界的一个惘然的圣子的时候，您对我倒是很好，也肯可怜我。”德卡斯特含笑说道，像是在回忆什么美好的事情那样：“我发现了，越是可怜，越是弱小的人，您越是喜爱与怜爱，而强大的、能为您效力的存在，您反而感到厌恶，您真是……怜弱癖可不是什么好的爱好，您真是有相当不得了的癖好呢。”
“……”姜芜说：“如果你这样急迫地想要我杀死你，可以直说。再挑衅我的话，我会想一万种折磨你的方式，并一一实现。”
第172章
“……你为什么会是这……
姜芜确认了恶魔们的状态。他们很虚弱，但没什么大伤，只是力量被消耗了许多，意识仍然安然无恙地存在着，亟待苏醒。德卡拉“杀死”他们的过程使用的那把镰刀似乎有着某种特殊的共性，并非是简单的毁灭或者伤害他人，而是改变了他人的状态，譬如当她杀死梦国圣塔中的那些人的时候，那些人也并不是直接死去了，而是就此“消散”了，并且将自己的精神体反哺给了梦国，维持梦国的稳定。
在逐渐理解、使用女神的权柄之后，姜芜明白了了梦中神国是只允许精神体进入的世界。恶魔并非是精神体，而是混杂着罪孽的魔力、以及与魔力伴生的意识的产物。他们本身是无法进入梦国的，德卡拉将他们“杀死”，改变了他们的某种状态，将他们能够容纳罪孽的意识剥离出来，才将他们意识带到了梦国之中。
姜芜等待着他们的苏醒。这一过程不知道要多久，她等得有些焦急，便去看着地面上的法阵，去用自己新获得的权柄中的知识与自己过往的见闻剖析它。这扎根在整个世界顶端的巨树，如今也听此姜芜的调遣，她能够感受到来自梦国的死去的精神体们是怎样通过树的根系进入巨树之中，堆积在树干，亟待梳理，再重新整合、成为新的生命。
这是德卡斯特的职责，但他现在似乎并没有做这件事的兴趣。正如他所说，这个世界即将要毁掉了，姜芜也能够感受到梦国逐渐的凋零、变得透明、衰颓，连涌入巨树的精神碎片都在以可以观测的速率变少，到最后的时候，将不会再有精神体涌入这诞生新生灵的装置，而也自然不会有新生命诞生，整个世界都会沉入一片死寂。
现在想来，姜芜在梦国最初遇见的少年德卡斯特，之所以身上会出现“天罚”的症状，也不过是因为梦国本身已经到了一个非常衰弱的地步，乃至于衍化诞生出的新的圣子本身作为创造生命的部件和装置，也出现了衰颓的症状，这只是梦国与世界的病症的一个非常严重的表现。
德卡斯特始终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姜芜。姜芜在思考，他并不说什么，不打扰她。他站了起来，轻缓地走到了德莱的身边，等到姜芜晃眼看到他、将注意力放在他身上的时候，他已经静默地在昏迷不醒的德莱床边站着，伸手抚向了德莱的额头。
姜芜悚然，一瞬间眼神变得警惕，她下意识使用了自己新获得的权柄，控制身旁的巨树。巨树生长出蛇一般柔软绵长的枝条，快速地窜出来，缠住了德卡斯特的脖子。
这样的惊变，德卡斯特只是一摊手，作出无奈的样子。他作出一副无奈的样子，叹了一口气，说道：“您这是干什么？您认为我要害他么？”
姜芜并不说话。只是表情冷淡。
德卡斯特的手仍然虚虚地放在德莱的额头上，看得出来，他并不愿意与德莱产生身体上真正的接触。他的手掌中涌流出姜芜可以观测的、名为“创造”的力量，正在柔和地弥合德莱的精神。德卡斯特作为梦国的圣子的时候，在承担起繁衍新生命的职责之时，自然也担任了愈合受伤的人们的精神体的任务。圣子就像是为自己的人民们疗伤那样，抚慰愈合着手掌下静谧的安眠着的、恶魔的精神。
“……”缠在德卡斯特脖子上的、随时准备给予他窒息的树藤散去了。德卡斯特只是笑，他没有停止自己治疗的动作，只是一边治疗，一边笑眯眯地说道：“您未免太警惕我了。我现在可是努力表现着，想要打动您，让您接受我成为您的恶魔。我正在讨好您，您让我做什么我都会做的，又怎么会伤害您心爱的恶魔们呢？倘若我也成为您的恶魔，他们反倒会是我的同伴们呢。”
姜芜冷冷地看着他。德卡斯特面对着这样明显的冷遇，也丝毫没有气馁的情绪。他似乎正像他所说的那样想，没有任何怨言。姜芜在接管女神的权柄之后，便对由权柄衍化出来的德卡斯特有了些许神秘学上的亲近，她能够影影绰绰地感受到对方的情绪，对方内心的激荡……他的确没有任何不满，甚至感到隐秘的愉快。
“……你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姜芜问道：“恬不知耻到有点讨厌了。我认识的德卡斯特们虽然也有让人讨厌的特质，但他们讨厌的方面和你不一样，让人讨厌的程度也比不过你。”
“您的意思是说我格外的让您不满吗？”德卡斯特脸上挂着平静的微笑：“真是殊荣。没想到我能够带给您其他人所不能带来的特殊体验。不过您也不必将我与名为‘德卡斯特’的其他个体分割。我说过的，他们就是我，我就是他们。如果您喜欢他们的样子与性格，我也可以为您表现出来。这甚至不是表演，只是我选择放大某一方面的本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