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大部分人还是很辛苦。但那些有天赋的人、或者因为幸运而出生优渥的人会比其他人更幸福。但所有人都无法获得真正意义上的全然幸福。”
“啊。”德卡斯特轻轻地说道:“为什么会这样……怎么感觉和残缺之人的生活一模一样呀。”
“你为什么会认为完全之人是幸福的呢?”姜芜问道。她其实真正想问的,是“完全之人与残缺之人到底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毕竟通过观察,她至少能够知道这里的人们不仅仅是残疾那么简单。至少残疾不会像这样具有普遍性。且残疾的部位完全随机,也排除了遗传病的可能性。
德卡斯特用手掌托着自己的脸。他还是个孩子,脸上有一点脸颊肉,作出这样的行为只显得可爱天真。他说:“因为女神就是完全之人。女神教导我们,正是因为我们的残缺,所以才不能获得真正的幸福。我们追寻一生,也只是索求与女神相近,以虔诚与信仰尽可能填补自己天然的残缺。这是叩拜寻求幸福之路。”
女神……在姜芜所处的现实世界里,女神可没有这样的教谕。这说法若非是被扭曲投影出来的某条神谕,那么便是祂在这片梦的国度里也切实存在着,并施加了独特的影响。姜芜想起在大门前,那个只有一条胳膊的小男孩德卡斯特说门后是神国,便问到:“这里是神国吗?”
“是呀。”德卡斯特笑眯眯地回答道。他似乎对这件事感到自豪。他说:“即使这里所有人都是残缺之人,可我们都是神的子民。我们是神国的居民,是祂忠心的信徒。”
是这样……姜芜又问:“我是误入这里的。可是这里的人一遇见我,就嚷嚷着我是‘完全之人’,对着我开始喊打喊杀了。我一路逃窜,无意间来到了这里,遇见了你。”
“他们当然要杀你。”德卡斯特理所应当地说道:“女神说过,除却祂之外的完全之人,都是邪恶的、是由祂之外的恶念构成的。祂的信徒应当辟除那些邪恶的完全之人,才能保证神国的洁净。我们只是残缺,但保留着洁净,一旦被污染,洁净不存在,我们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女神在她到来之前,就已经想过会有“完全之人”来到这梦乡神国,并提前作出了预防设施……姜芜无法去揣测神的想法,在这个她不能使用鬼差与恶魔力
量的地方,她要先保全自己的性命,并想办法离开。至于探索其奥秘倒是次要的事。
想到这里,姜芜看向德卡斯特,便摆出了些许谄媚的姿态:“圣子阁下到现在也没有杀我,是决心不杀我吗?我会安分守己的,我只想离开的,绝不会污染神国的洁净。您可以带我离开吗?”
德卡斯特用一种天真的疑惑、理所应当看着她。他说:“我是圣子,我当然会杀了你。我会把你献给女神,再亲手杀了你。现在没有第一时间夺取你的性命,是因为我很好奇,‘由谎言和恶念构成的完全之人’能够说出什么样的话来——但你的谎言真是无聊。”
第152章
“我可以帮忙杀死你,……
姜芜汗颜,警惕地往后退了一步,作出要逃跑的样子。然而德卡斯特却并没有像是她想象中的那样暴起伤人。相反,他昂着脑袋,一副洋洋自得、等待被夸奖的样子,似乎在说“你还不夸我仁慈?!”姜芜转身欲跑,下一刻身体便一动也动不了,凝固在原地了。
——这是最普通的控物术法,只是她现在身上没有一点魔力,因此无法挣脱。
德卡斯特从椅子上站起来,向她走来。他赤着脚,银发长到脚踝,白袍素雅,整个人看起来真若神子般圣洁。他脸上并没有目标逃跑而产生的愠怒,只是歪着脑袋,疑惑地看着姜芜。他问:“你要干什么呀?”
姜芜弱弱地回答:“如果你要杀了我,我也会反抗的。”
德卡斯特思索了片刻,似乎她说的话违背常理,因此难以理解。他用不可理喻的眼神看着她,说道:“所以你逃跑,是不想被杀吗?”
“当然。”姜芜理所应当地回答。若是德卡斯特说什么“死在我手里是你的荣幸”“为女神而死是幸福而不应当抗拒的”,她即使一动也动不了,也一定会咬对方一口。
“那可是死!”德卡斯特说道,语气惋惜,似乎她说了什么十分荒谬的话:“人人求之不得的幸福,你竟然还想拒绝,活着就那么好吗?”
……这个世界的人们对生命的生死是这样想的吗?未免有些太悲观了。姜芜茫然。她没忍住反问道:“如果死那么好,你为什么不从出生就自尽呢?那你就可以长久地幸福下去了。”
“我很想啊!”德卡斯特坦荡地说,姜芜噎了一下。他似乎有些愤愤不平,“可是我是圣子,拥有‘创造’的能力。即使我怎么伤害自己的身体,服下毒药,或者坠楼、用刀切开自己的身躯,我都死不了,我没办法自己杀死自己。”
“并且女神并不支持自尽。祂说,死亡是一切的安眠,但自尽会破坏生命的协调性。自尽的人是无法真正获得解脱的,他们既无法去往女神的神国,灵魂也不能沉睡。他们的灵魂会无限重复生前被杀死的那一个瞬间,忍受永远的痛苦。”
“如果你需要的话。”姜芜说:“我可以帮忙杀死你,这就不算自尽了吧?”
德卡斯特叹气,真情实感地感到忧伤:“你太弱了,杀不死我。”
“……”姜芜沉默了片刻。她说:“那如果我不认为死亡是一种幸福呢?你总不能强迫我认为那是幸福的,然后逼我去死吧。这似乎有悖于女神的仁慈。”
德卡斯特向她走来。长发犹如月华。教宗呆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如一台停止工作的机械,对他们之间的对话并无反应。德卡斯特歪着脑袋,似乎被为难住了。他说:“你怎么会这样觉得呢?……真是不可理喻。也许是因为你没有信仰女神,于是不能够领悟到真正的智慧。”
他靠近了,姜芜一动不能动。他向姜芜伸出了自己的手。他说:“走吧。我先不杀你。在你理解了何为死亡的幸福之后,我才会让你死去。”
姜芜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手自发握住了德卡斯特的手。在握住对方的瞬间,她才获得了对自己身体的掌控权。
在这里死去,是会脱离这个梦,还是真正的死去——姜芜在心中开始猜测。她也不能为了验证这个问题的答案而去自尽,那风险实在是太大了。德卡斯特似乎有目的地,目标明确地在往前走。他牵着姜芜,大抵是要她跟着他的意思。
当穿过圆台所在的甬道的折角的时候,德卡斯特看见了那座由无数“德卡斯特”的尸体搭建而成的、悬空的路。姜芜紧张地看着他的表情,观察他的反应,而德卡斯特只是歪着脑袋看她,手指指向那桥,问道:“那是你搭起来的吗?”
“是。”姜芜回答,暗想希望他不会指责自己亵渎死者。毕竟她绝无那个意思,只是控制不好力量,想法化为实际的时候被歪曲了。
德卡斯特好奇地看着她,说道:“可是你体内没有任何信仰,又怎么会有非凡的力量?还是说你使用了只属于完全之人的特殊力量?”
来自信仰的非凡力量——想必说的便是由共鸣发展而出的种种术法。姜芜对女神没有任何虔诚之情,自然无从拥有共鸣。即使她运用自己鬼差的力量,尝试过勉强去模拟、使用那些衍生出的术法,但效果仍然差强人意,不如她使用自己本身的力量。
在这里,她鬼差的力量被禁用了,便成为了一个完全的普通人。至于她生疏地使用了一次的“意识成真”,她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是否所有的“完全之人”来到这个梦境,都会自发拥有那样的能力,她也并不知情,无法验证。
姜芜说:“这的确是我做的。但我也不知道那种力量是否是完全之人特有的。我也是才学会使用呢……”
德卡斯特的眼睛亮晶晶的,摆出求索的学生的态度。他如今外貌的年龄也不过是个还应该在念书的孩子。他说:“你可以给我表演一下么?我也可以给你表演我的共鸣和术法。”
表演……说的好像她是个杂耍演员,要从帽子里掏出鸽子那样。姜芜回想着自己第一次使用“意识成真”的力量的情形,按图索骥地想要复现。她在心中想:我希望这条路消失,这些尸体不要再悬空了。
这个念头隐隐与某个庞大的东西产生共振,姜芜感到一阵瞬间的、脑袋被抽空的精神疲惫。他们正站在这路上,便感觉到脚下的尸体摇摇晃晃起来——
德卡斯特大叫一声,整条路崩塌了,他们俩的身体随着那些尸体同时往下坠落。男孩恼怒的声音响起:“都说了你杀不了我了——”
在姜芜即将摔倒在地、与那些堆叠的尸体亲密接触的瞬间,她与地面的分界中突然凭空出现了一对巨大白色翅膀。她被包裹在其中,安稳得没有丝毫疼痛地落下来了。
姜芜晃了晃脑袋,等坐定之后,从翅膀里探出头来。德卡斯特正落在她的不远处,被同样的翅膀保护着。男孩望过来,怒目而视,问道:“一定要用这样的方式展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