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芜坐到他的身边,看着德卡斯特的手随意搭在膝盖上。他指尖无意识流溢的那些白色的光点,落在春日绿茵那些尚未长得浓密的枝条上。只一瞬间,那些柔嫩的、纤软的蔓便在姜芜的目光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迅速成长,情态像一条蛇。
最终,在树藤上,幽幽冒出了一朵绿色的蔷薇。它的花瓣完全绽开,在植物开放最美丽的时节被定格——
姜芜把那朵花掐了下来,捏在自己的手心。
坐在她旁边的德卡斯特轻轻地“嘶”了一声。
姜芜用手指摩挲着那蔷薇的花瓣。它柔软脆弱得用指甲一掐,便是一道痕迹。这样的造物,是无法在自然的培育下形成的。唯有用魔法可以塑造。它让姜芜感到熟悉,它是帕尔纳基“绿玫瑰”的形态。
德卡斯特望过来,表情似乎有些嗔怪。他看着姜芜手心里被揉皱得不成样子的花蕾,表情略不可察的有些不满。姜芜一笑,说道:“难道我把花毁了,你也会痛吗?”
德卡斯特摇头:“我正在施术。你截断了施术的过程,这种感觉很不舒服。”
“对不起。”姜芜并不算非常诚恳地回答道。
德卡斯特沉默了五秒钟。这五秒钟内他或许在思考什么困惑他已久的问题。最终,他轻轻地叹了口气,像是埋怨一般地说道:“我以为你今天也不愿意见我。”
“……只是昨天你来,我没有见你而已。为什么说得好像我让你等了很多次一样?”
“那你昨天为什么不见我?我让霍恩斯进去通报了。”
姜芜汗颜,如实回答道:“我不知道这件事。当时我在看书,德莱在外面。仆人通知了他,他没有告诉我。直到你走他才告诉我说‘圣子阁下刚刚来过’。”
“……”德卡斯特不说话了。
“您来拜访我,有什么事么?其实不必非要登门拜访。如果有需要,您可以写信到我府上,或者用法术传讯过来……”姜芜说。在这样非危机的关头,她有点不知道怎么和德卡斯特对话。方才的对话便显得有些太亲切了,她唯会和原本那个业已死去的“德卡斯特”这样说话。和面前这位圣子阁下,她不认为自己和对方有这样的交情。何况越是交流,她越是觉得对方和原先的德卡斯特有许多不同,绝不能以同一个人来论断。
如今这位德卡斯特,似乎更……幼稚、更孩子气一点?不过从他自洞穴诞生算起,他虽有成年人的外貌与思维能力,但实际年龄却没有一岁呢。在人类的纪年法里,他甚至只能说是一个婴儿。
“我想知道的事情,我认为还是当面见你来问比较好。”德卡斯特说。
“您请说。”姜芜见他表情严肃了些,便也摆出肃然的面目。
“……从帕尔纳基回来之后,你和女神见面了么?祂与你对话了么?”问这句话似乎让德卡斯特感到一阵纠结的痛苦,因此他一字一句、像是用口齿拼写非常晦涩的单词那样说完了这句话。同时他紧张地盯着姜芜脸上的反应与表情,这样的情态让他显得更幼稚了、幼稚得几乎不像是“圣子阁下”了。
他似乎陷在某种强烈的不安中,乃至于行为退行,无法控制体面的情态。
面见女神。若说是女神像的话,那圣堂内捧着宝瓶的女神像自然是每日都会会面的。但姜芜知道德卡斯特说的应该不是这个。某种更伟大的、更神秘而神奇的会面——就像女神曾经来到她的梦中,给予她启示那样。德卡斯特应该说的是那个,与高高在上的神明真正意义上的会面。
姜芜摇头。她说:“没有。我已经很久没有和祂见面了。实际上,除非祂主动来找我,我不知道怎么能与祂见面。当然,我也并不希望能与祂经常会面。”
“……对,你是不一样的。”德卡斯特颓然抱住了自己的脑袋。姜芜这才意识到他的眼白里有明显的红血丝。这种身体状态上的颓势对于圣子来说是罕见而异样的,毕竟他天然的能够修复自己身上的所有创伤。这种颓靡之势唯能显示他经历了太大的精神压力,因此无暇顾及自己的躯体。
他的手掌垂下,“创造”的魔力流溢而出,以他为圆心,无数植物疯长。他低声说道:“我怀疑我被女神放弃了……”
第148章
“……我是不是很可怜……
姜芜被这句话定在原地。当德卡斯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面上所流露出来的无助、茫然和被母亲抛弃的孩子几乎没有区别。圣子与女神的关系,姜芜不比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个普通人或者主教更加了解。这个由宗教统卫的国度,自存在之初,圣子德卡斯特就作为神的代言为世人布施仁慈与关爱。他永生不死,而永生与他创造的力量则正是女神对他的恩典,他天然的就具有创造的能力,是神圣与光明的集合。
如今姜芜可以知道,圣子并非能够永生不死,而只是伪造了永生不死的假象。从她得到的种种信息来看,“德卡斯特”实际上就像是某种损耗后更替的流水线耗材,在使用至多不过二十年有余便彻底报废,再接替着使用下一个。
但他仍然是与女神关系最密切的二人之一。人们都相信圣子阁下是女神行走在世间的延伸,而姜芜如今身处的境地,也多半与女神给予圣子的传讯有关。德卡斯特可谓是女神操控她命运的引线。
然而如今,面前这新生的圣子面露痛苦崩溃之色,声称自己被女神抛弃了。
姜芜去捉住他因为精神不安而流溢释放法术的手指,感觉自己有些呼吸不畅。她问:“在帕尔纳基行动的时候,你不还遵从着女神的指令行事么?祂既然命令你,又怎么会抛弃你?”
德卡斯特的身躯无意识颤抖着:“自从我回到翡冷翠之后,祂就不愿意见我了……祂居住在梦的高塔,从前我在睡梦中便可以前往。但祂如今拒绝了我,禁止我入内,我也不知道原因。无论我怎样祈求,都得不到回应。”
“如果祂不容纳我的梦,我就既没有梦,也没有睡眠了。”德卡斯特崩溃地说。
对于他们这样拥有了非凡力量的人来说,睡眠并不是身体上必要的行为,即使一辈子不睡觉,也不像普通人那样会有器官使用过载、大脑损伤的情况出现。但人的精力仍然是有限的,毫无睡眠、无止尽地挥霍精力,即使身体上没有伤病,也有精神崩溃的风险。
重回翡冷翠已约有一月,按照德卡斯特的说法,这一个月,他没有任何睡眠。
……所以他呈现出这种疲惫不堪、精神不安的模样。在被抛弃的崩溃之外,难说没有心里心力交瘁的原因。
姜芜问道:“即使女神拒绝你进入祂的梦国,你仍然可以在自己创造出来的梦里休息。你是在祂的身边才能安眠吗?”
梦中女神的高塔,祂的梦国——姜芜也曾踏足过那片土地。正是在那里,她与女神进行了会面……原来那是女神的领域。那里的确恢弘而奥妙,非凡人的梦境可比,这世界上所有信徒都投影而去。毕竟追求声色耳目之娱、又常困囿于爱恨的凡人的梦境总是不那么体面。但凡人的梦境也有自己的好处,这些不被神宠爱的人们每逢夜晚,便在自己所创造出的精神故乡里休息。那是一种私密的、安全的体验。
德卡斯特摇头。他捂住了自己的脑袋,似乎正感受着来自头部的疼痛。他说:“我没有那样的能力,我不能够自己创造梦境。”
这个世界上刚出生的
最稚嫩柔软的婴儿也是有梦的。每一个人从这个世界上诞生,便拥有了创造梦境的能力,它与睡眠伴随而生。即使有的梦境脆弱而苍白,像是肥皂泡泡般一戳就破,但那仍然是梦,它的主人可以躲藏在其中慰藉自己,修补精神上的伤痕。
然而德卡斯特像是被戳痛了的孩子那样,他抬起头,姜芜看见他的脸上几乎是“愤怒”的表情。这样大幅度的动作,在这样的脸上是罕见的,他竭力拉长了自己的声音,咬清楚一字一句,让姜芜听清楚:“你不是看着我诞生的吗?我不是完整的、真正的人类,我是‘德卡斯特’的身体和灵魂碎块拼凑而成的残次品,我没有完整的灵魂,也就没有造梦的能力。”
在躯体上,他的身体并不如寻常人般能弥留百年,而是只能使用二十余年的耗材;在精神上,他的灵魂是碎块拼凑而成的,连婴幼儿都具备的、自体造梦抚慰自我精神的能力都没有。这世人眼里臻于完美的圣子,实际上只是被潦草拼成的一滩碎块,光鲜的外表下是某种工具性的本质。他在术法与共鸣领域的造诣愈高,愈发显得他本质上的残缺讽刺。
“那德卡拉呢?”惊愕之下,姜芜直呼了圣女的名字。她问:“她知道这件事吗?她也被女神拒绝了吗?”
德卡斯特摇头。谈及德卡拉时他几乎是恼恨的:“她没有。毕竟她不是我,她是完整的‘德卡拉’,而我是残缺的‘德卡斯特’。我去见她,去求她,她都拒绝和我会面和对话……也许在她心里,我根本配不上成为德卡斯特,成为圣子吧?每一位从前的德卡斯特做得都比我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