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菲亚在椅子上坐定了,她抬眸看向旅馆老板。那双红色的眼眸中似乎闪着异样的光辉,使得它看起来像是精密切工的宝石,光线折射之下在每一个切面处留下异样闪烁的光晕。这瘦瘦小小的漂亮女孩身上秉持的那种冷静、自持的气质也让她拥有了某种宝石般夺目的光辉。她说:“您相信我么?”
“嗯?”旅馆老板下意识疑惑。
“只要您相信我,我会为您带来每一次赌局的胜利。”索菲亚说。客观的语气,让这句话听上去不像自夸了。
面对着那双眼睛,旅馆老板不得不点了点头。索菲亚并不作表示感谢这种赘余的事,她只是转过头去,看向对面的主教。她点了点头,生疏地说道:“开始吧。”
主教带着微笑,将那五枚骰子放入了骰盅中。他正要摇骰,索菲亚却突然说道:“我想要换一个玩法。”
“你想玩什么呢?”主教耐心地看着面前的女孩,摆出一副听取意见的和蔼态度。
“猜大小实在是太慢、倍率太低了。直接猜点数之和吧。如果我猜中了,你付给老板相应的金额。如果我没猜中,反过来,老板付给你。”
主教略微拧起了眉毛。在场的人唯有他接受过良好的算术教育,因此他能够计算出索菲亚所说的情况的具体概率——倘若她随意地猜测一个数字,她猜中地概率是二十六分之一。
这个概率与比大小的二分之一实在小了太多,而对应的,赔付的金额也随之增加。索菲亚所说的赌法甚至缩小了自己获胜的概率,毕竟主教自己不再需要作出猜数,只要索菲亚猜错,就算他猜对了。
她获胜的概率是二十六分之一。
主教眯起眼睛,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索菲亚。她虽然五官漂亮,但皮肤粗糙,头发脏污,身上的衣服也洗得发白,是最便宜的麻布制造而成的。她很瘦小,似乎有些营养不良,使人无法分辨出她真正的年龄,只能猜测她是一个很小、应该很幼稚的孩子。
这样一个羸弱、贫穷的孩子,坚信自己能够猜中二十六分之一的概率,获得胜利。
主教发自内心地笑了。实在是太骄傲、太狂悖了……这种锋利是孩子才能有的,她坚信自己能够胜利,乃至于不屑于用语言粉饰,让自己显得圆滑。
主教说:“好,我接受你的规则。”
他开始摇骰子,动作很随意,摆出一种“听从随机与神的心意”的态度。当他放下骰盅,一切归于寂静的时候,他看向索菲亚,绅士地问道:“你需要思考一下吗?”
索菲亚摇头。她说:“二十二。”
骰盅打开了,旅馆老板迫不及待地去看露出来的点数。五,六,五,四,二。二十二。
他颤抖起来,而桌上对赌的两人显然也看见了这一结果。他们都保持着冷静的姿态,不因各自的成功或失败而做出明显的情绪反应。有侍从从主教的钱袋里把对应的十六枚金币取给了旅馆老板,他满眼泪水地去亲吻那象征胜利的金币。
而主教甚至没有看他一眼,似乎是觉得这执着金钱的人不值得自己多关注一眼。他只是看着索菲亚,略一点头,笑说道:“继续么?”
“继续。”索菲亚平静地说道。
主教合上骰盅,他复而摇晃起来,新一轮的赌局开始了。
“十六。”
“二十五。”
“……”
一共二十次,每一次,索菲亚都猜中了答案。她不仅把旅馆老板的钱赢回来了,甚至还更多地赢回了那数额两倍有余的钱财。
倘如每一次都是凑巧,那么此时的概率已经到了惊人的二十六分之一的二十次方。这几乎是一个约等于零的数字,是“不存在”。
但面前坐着的女孩精准地命中了这个概率,把那个无线接近于零的数字改写成了确切的“一”。
赌局进行到后面,旅馆老板收下索菲亚为他赢来的那些报酬。在被获得巨额金钱的喜悦冲刷的时刻,他又不住担忧地看着索菲亚。这样连续的、惊人的胜利,被篡改的概率,无论是谁,都会联想到“作弊”。
当主教一次一次赢过他的时候,他不敢去怀疑主教。但索菲亚是这样一个羸弱、寻常的女孩,倘若她作弊被发现,触怒了主教,会迎来怎样的后果,旅馆老板甚至不敢想象。
终于,二十一局,主教没有像前面一样晃动骰盅。相反,他将骰盅放在了桌子上。旅馆老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想:他终于要揭穿索菲亚的作弊并惩处她了么——
主教笑盈盈地看着索菲亚,问道:“小姑娘,你的共鸣是什么?”
第145章
玛尔斯(3)索菲亚的共鸣,在得到了……
一时间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谁也没有想到主教会问出这样的话来。“共鸣”这种能力,意味着一个人能够学习教会的术法。这种能力一直被视为只有教会的主教才能拥有的殊荣,然而现在,一名教会的主教对着瘦瘦小小的索菲亚问:“你的共鸣是什么?”
玛尔斯看着索菲亚,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受,只觉得心绪复杂。
当索菲亚坐上赌桌的一瞬间,似乎什么都变了。她身上那种笃定的、游刃有余的姿态是玛尔斯从前从未见过的。他的妹妹一直都是个羸弱的小姑娘,被学校的孩子们欺负了、辱骂她是“罪人的孩子,不配听课”也只会咬着嘴唇忍耐。这时候玛尔斯就会替妹妹出头,朝那些言出不逊的孩子们身上丢石头。
他从小就身体更好、身体更敏捷、力气更大。在旅馆的工作,他也承担了更繁重更艰难的那一部分。妹妹是需要被他保护的存在,索菲亚是一个聪明的孩子,即使她没有坐在教室的资格,但仍然学得比教室内的任何一个人都好。她曾经在夜晚偷偷告诉他:等她偷学完了所有的课程,她就去应聘给富贵人家的孩子当家庭教师。到时候他们的生活就能改善一些了。说完了自己的雄心壮志,索菲亚在杂物间窗子从大厅透进来的朦朦胧胧的光线里露出了一个羞涩的笑。
……他的妹妹。他像是玩偶一样柔软的妹妹,他需要保护的妹妹。索菲亚坐在赌桌上,仍然是那副身躯,然而她的胜利、她的笃定、她冷静的言语都绽放出夺目的光彩。一瞬间玛尔斯甚至对那个簇拥下的小小女孩产生了陌生的感觉。
索菲亚并没有对主教的问题作出回答或表露明显的态度。她只是平静地回望,反问道:“您的共鸣是什么?”
主教一笑,说道:“我想你知道,或者说了解了一个大概。”
索菲亚点头。她说:“我算过了,你的共鸣和‘运气’有关,对么?你能够影响他人的气运。”
事实从此明了了。旅馆老板之所以一次一次地反复输给主教,并非是因为自己运气不好或者主教赌术高深,而是因为他身上笼罩着厄运。他的一举一动被厄运影响,都自然会走向不好的结果。
主教赞许地看着她,说:“但你似乎没有受到影响。你的共鸣可以压制我,让它发挥不出效用来。”
索菲亚的脸上浮现出少许犹豫的色彩。她似乎是思考纠结了一会儿,才开口说话:“不……还是对我有影响。只是那无关紧要,并不能严重地影响我。”
主教盯着索菲亚脸上的每个表情的变化。那张眼神让玛尔斯觉得不舒服。不像是大人盯着孩子,也不像是男人盯着女人。探索与觊觎不加掩饰……那是一个贪婪的人盯着宝物,思考将其占为己有的方式的眼神。主教说:“你可以把你的共鸣告诉我么?我很想知道呢。你相信我么?我在想利用你的方式,但绝不会伤害你。”
他对自己不善的一面如此坦白,并不做出一副纯良的好人的样子。也正是这种坦白打动了索菲亚。她抬起头,与其毫无畏惧地对视。她说:“我可以通过你摇骰子的姿势、力度,撞击的声音算出它们坠落的轨道和运动状态,以及最终呈现出来的样子。这就是我的能力。”
“你的共鸣确实影响了我。我能够明显感受到,在我计算的过程中,我思考和推演的速度变慢了。但那并不对我造成影响,我仍然能够计算出答案。”
主教怔愣地看着她。在杂草般的灰发之下,索菲亚的眼睛熠熠生辉,闪烁着夺目瑰丽的色彩——那正是她使用共鸣的特征。在此时此刻,她仍然在计算着,而她正在计算着什么,却没人知道。
主教的面色涌现出一丝狂热,他说:“竟然是这样的能力……太神奇了。我以为你不过是有透视,或者能够控制物体的运动。这种共鸣……我从来没有见过,小姑娘,你是一个天才。”
“你在教会的慈善学校念书么?你受洗过么?你是不是在受洗的时候沐浴女神的光辉而觉醒共鸣的?”
索菲亚摇了摇头,她说:“我是罪人的女儿,不被允许进入教堂和学校。”
“没有受洗,仅仅靠着自己觉醒了共鸣……”主教呢喃着,兴奋地想要去握住索菲亚的手,索菲亚有预料般地缩回了手。主教毫不在意,只是嘴唇颤抖地激动说道:“拥有这样的能力,你可不是罪人的女儿。说你是女神的女儿也不为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