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杀了菲奥纳，这个“蜂巢”也会自动诞生新的“蜂后”。被放弃的只有菲奥纳的性命。她是这座城市里最好的欲望载体，在倘若她死去，也并非没有人可以接替她的位置。欲望的恶魔仍然可以转移，就像多年前，它从西娜身上转到菲奥纳身上。
姜芜叹了口气，问道：“那怎么办？把帕尔纳基的所有人都杀掉吗？这样恶魔便没有栖身之所。牺牲整座城池的人们的性命，保证其他地方的人不受到影响。我只能想到这个了。”
德卡斯特用一种诡异的、无奈的眼神看着她。姜芜对于自己提出的这个暴虐粗鲁的方案也有点汗颜。德卡斯特说道：“女神告诉我，用法阵把恶魔的力量汇聚起来，寄托在一个人的体内作为封印。那个人会成为新的、强大的欲望恶魔。女神说，刈割者将会得到那个恶魔，将其化作教会的力量。”
“这是祂的神谕？”姜芜不禁问道：“祂主动来告诉你的？可祂并没有来见我。”
“你这是在向女神撒娇吗？”德卡斯特忽然问道：“抱怨祂不肯见你？……你一直在忙，祂不好进你梦中呢。”
“撒娇”这个词语让姜芜一阵恶寒，瞪了德卡斯特一眼，德卡斯特笑了一下。姜芜说道：“那谁来成为那个新的载体？从人类变成恶魔，承载整座城市的欲望，想必非常痛苦吧……很危险，可能死去，也可能疯掉，被千万人的欲望所折磨，无法维持精神的稳定。我想没有人会愿意的。”
德卡斯特沉默了一下。他说：“翡冷翠说会派人选来，但我不知道是谁。派来的人如果不成功的话，可能就需要我们再自己找一个。无论如何，是一定要找出一个人来。”
姜芜只好叹气了。
一个愿意成为恶魔的人可不多见，这差事还伴随了许多的痛苦。让对方舍弃人类的身份是非常艰难的，一切利诱的手段都会失去效用，毕竟金钱与社会地位对于恶魔来说都毫无意义。而进行胁迫，又一定会出现成为恶魔之后不愿服从姜芜的问题，到时候又得一番苦战。姜芜只得期待教会有人能够虔信到愿意舍弃自己的一切，为女神和自己奉献一生了。
菲奥纳也被带到了教堂。在德卡斯特身边，这些被恶魔影响的人都会比正常情况更加安定平和，菲奥纳这漩涡的中心人物也不例外。此刻她如孩子一般躺在一边，呼吸均匀，是睡过去了。她的面孔被恶魔的力量影响，仍然是那副少女的样子，但眉眼间的疲态又是那样的衰老，配合她的形态，显得十分古怪，像一只被拼凑出来的人偶。
这一路上，她混沌的精神始终饱受惊吓，见证了太多血腥诡谲的画面。即使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可谓是她本人，然而她秉持着少女般的思维能力，心智也稚嫩，只是憧憬爱情与保护的稚弱女孩，如今是饱受折磨、恍恍惚惚，神智更不清楚了。
德卡斯特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圣子突然换了副肃然垂怜的面孔，只轻轻说道：“可怜的孩子……”
真是神的代言。并不苛责罪人，也不批评，只是平等地将对所有人降下怜悯。姜芜看着他，德卡斯特只是笑了笑。他说：“你去休息吧，在这里等教会的人来，把总督女士看好。我去布置法阵。”
“不需要我帮你么？”姜芜说道。现在的帕尔纳基一片混乱，而显然的，德卡斯特的战斗能力并不如姜芜强。他的共鸣几乎没有战斗的能力，只能自保。
“不用了。”德卡斯特轻轻说道，“你也很累了吧？”
被那双金色的、琥珀般的眼睛盯着，姜芜忽然感觉周身疲倦。她打了个哈欠，这一路上的精神紧绷、警惕统统实质化地在她身上活泛。她慢吞吞地说道：“好吧，那你注意安全……”
支撑着身体，姜芜勉强走到一张无人的床边。她躺下，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看见的是玛尔斯坐在一把椅子上，索菲亚靠着他，闭着眼睛，肢体松弛，显然也是睡着了。
……
醒来的时候，有什么湿热的东西正在轻轻擦她的脸。姜芜睁开了眼睛，便看见一张熟悉的漂亮面孔仔细地盯着自己，手里拿着一块还在冒白汽的热毛巾，小心地去蹭她的脸。此人骑在她身上，却并不压着她，以一个古怪的姿势把自己架在床上，看见姜芜醒了，只是淡淡一笑。
姜芜一时间瞪大了眼睛，结结巴巴崩溃迷茫无助：“——圣圣圣子阁下？！”
这是什么剧本，她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此人闻言，哀怨地一垂眼睛，看着她，作出一副伤心的样子，只是不说话，又悄悄地对她眨了眨眼睛。
“……”姜芜明白了。她问：“德莱，你怎么会在这里？”
德莱没有理会她的问题，只是一笑，温声说道：“请您闭上眼睛。”
姜芜秉持着平日的信任，闭上了眼睛。毛巾敷在她的眼皮上，细细地擦拭。她的脸上有一路以来溅上的血污与尘土。姜芜感受到他把自己的脸和脖子都擦了一遍，还理了理她飘在面前的凌乱的头发。德莱轻声说道：“可以睁开了。”
他从床上下来，姜芜顺着他的行动轨迹看，便看见坐在的墙角的椅子上，索菲亚搂着玛尔斯的胳膊，面色平静地盯着她。
“……”姜芜一时无言。不知索菲亚得知自己有一个和圣子阁下一模一样，且举止亲密的仆人，会产生怎样的感想。
德莱在床边的一把椅子上坐下，表情平静温和。帕尔纳基的那些教会人员全都不在了，空间里一片空荡荡，唯有她、德莱，与索菲亚兄妹四个人。德莱还穿着在翡冷翠家中常穿的衣服，精致又贵气，与周围的一切显得格格不入。他的头发散下来，整个人保持着一种被精心培育好的优雅体贴。
姜芜从床上坐起来，咳嗽了一声，头不知道为什么有点痛。她按了按眉心，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翡冷翠出什么事了么？”
“没有。是教会让我来的。有些事要我来做。”
姜芜抱着脑袋，头还是痛。她嘀咕：“你能做什么事……”
突然，一个想法涌现在了她的心头。那个猜想让她悚然一惊，浑身冰凉。她说：“……你要成为欲望恶魔的容器？”
“是的。”德莱还是那副温温柔柔的表情。他像是在家中，向姜芜询问晚餐的内容一样，轻描淡写地说道：“如果我没有死去的话，我会成为您的欲望恶魔。”
第140章
当然，你也可能在容纳……
姜芜用简直是看陌生人的眼神看着他。德莱与她的关系十分微妙，由于他们在身份上的区分以及相识的缘由，他们之间总是有一种淡淡的、奇异的暧昧与尴尬。既说不上是朋友，也绝不是陌生人或者点头之交，然而在身体上，他们又异样地拥有些许亲密。姜芜偶尔会不知道如何对待德莱，好在德莱秉持着一种自洽的、坚定的相处模式，倒是没有出现过什么尴尬的情形。
如今德莱的表情是这样的波澜不惊，显示出一派深思熟虑后的坦然。姜芜忽然有点失语，无法像是劝告冲动之下作出错误决定的孩子那样自以为是地劝告他。她轻轻地咳嗽了一声，想要掩盖气氛里一些尴尬的成分，说道：“帕尔纳基现在仍然笼罩在心灵瘟疫之中，人们的欲望会被放大扭曲。德莱，或许现在你想要的东西、想要做的事，与自己真正的想法背道而驰。”
德莱宽容地看着她，就像看着一个对着自己指手画脚的陌生人。秉持一种礼节上的宽容。他伸手，握住了姜芜搭在床边的手，轻轻抚摸着她手指上的骨节。那双棕色的、温暖的眼睛让姜芜想到腐烂的琥珀。德莱说道：“不。我一直是清醒的。在我来到这里之前，我呆在翡冷翠的二十多年里，我一直想要做这样的事。”
“何况。”德莱忽然笑了一下，说道：“倘若我不成为容器，那谁来成为容器呢？我知道的，您和圣子阁下遵从女神的命令，是无论如何也一定要找到某人充当容器的角色。如果不是我，也会是其他人，一定有人要做出牺牲。”
“您现在奉劝我，想要阻止我，是因为您认识我，也因此产生了怜悯关照的心情。”德莱轻柔地说：“但换另外一个人来，您也会怜悯他。您只是太心软了，总是可怜每一个蒙受不幸的人。可总有人要作出牺牲，不是么？”
姜芜一时沉默。
她可以毫不留情毫不犹豫地杀死挡路在面前的欲望造物，也能够果决地杀死对自己造成威胁的人。但她似乎的确无法轻飘飘地就接受这种牺牲——用一个人的痛苦与不得解脱，换取一座城市的安宁。这种交换使她感受到一种道义上的不忿，乃至于无法坦荡地认同。
但她无法再置喙德莱的选择了。话已经说到了这一步，再劝阻便是无视德莱自身的意愿，显得好像她真的对德莱的生命具有所有权一般高高在上。最终姜芜只是叹了一口气，她说：“你看过的。你身上的那些恶魔在家里自由生活，我从未苛责过他们、逼迫过他们，当你成为我的恶魔之后，我会以同样的方式对待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