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吉莉娅推开了房门,离开了西娜的房间。
静悄悄的,菲奥纳还没有回来。安吉莉娅想到这正是帕尔纳基向民众们征收税金的时刻,霍奇森理所应当会在总督府上,便当机立断,拔腿向着总督府办公的区域走去。
那些被聘请的官员、与教会派来协助的主教。他们办公的区域与菲奥纳所用的区域是分开的。并且菲奥纳一人能够使用的区域,便几乎是他们区域面积的总和。这是一种权力的具体体现。
所有人都知道安吉莉娅将会是帕尔纳基未来的总督。当她走进去的时候,所有的目光都向她投来,窥探的、好奇的、恭敬的。这些在年岁上远高于她的成年人不得不因为身份上的差距而恭顺地对待她。
安吉莉娅想着她接受的教育。怎样作为一个合格的、能让他人信服的统治者。她紧紧地绷着脸,对着迎上来的人说道:“请把霍奇森洛克叫出来,我找他有事。”
这公事公办的全称让对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安吉莉娅称呼的是她的父亲。那人进去了,不一会儿,另一个身影走了出来,一个消瘦的男人。
霍奇森,她的血缘父亲,安吉莉娅正是从他那里继承了较高的颧骨,使得整张脸显得英气。比起照片上的他,中年男人霍奇森显得萎靡了不少。他的头发乱糟糟的,整个人很瘦,脸上还带着工作的疲倦,早已失去了年轻时的英俊气势。
他与安吉莉娅一同走出,到了花园的走廊上。没有其他人,连仆人也没有,只有被花匠精心养护的绿玫瑰幽幽开放。霍奇森摸了摸自己的鼻子,面对着自己并不熟悉的女儿,显然有些尴尬。他咳嗽了一声,吞咽了一下口水,才开口问道:“……安吉莉娅,有什么事吗?”
安吉莉娅看着他,观察他。这样的男人,他的仪态、面貌,都并不动人。倘若他就是母亲痛苦的根源,那么安吉莉娅会觉得菲奥纳有些可悲。安吉莉娅冷冷地开口说话,态度不是面对自己的父亲,而是帕尔纳基未来的总督在对话自己的下属。
她说:“告诉我,你和西娜是什么关系?”
听到“西娜”这个名字,霍奇森瞳孔微微一颤,他紧张地盯着安吉莉娅,脸上的表情几乎是神经质的。他猛然握住了安吉莉娅的肩膀,怒吼说道:“菲奥纳都告诉了你什么?!那些都是假的,你的母亲,那个疯子……”
“放开我!”安吉莉娅恶狠狠地把肩膀上霍奇森的手打了下去。她有专门学习过体术,霍奇森身体羸弱消瘦,自然不敌。她警惕地盯着自己的父亲,霍奇森瞳孔微微涣散,显得像是找了魔,慌乱又怒不可遏。安吉莉娅怒道:“她什么都没告诉我,你的反应为什么
这么大?我只是想知道你们的关系。”
霍奇森打了个哆嗦,咬着嘴唇,突然反应过来自己的失礼。他低着头,丧气地说道:“我们只是朋友……真正的朋友。你去找任何一个人求证,都是这个答案。”
“你爱她吗?”安吉莉娅说道。她必须要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即使它已经不言而喻。
“……我爱她。”霍奇森黯然回答。
第126章
太幼稚的话语,但足以……
安吉莉娅失望地看着眼前默不作声、似乎瞬间被抽干了灵魂的男人。他垂着手,看向安吉莉娅的样子怯懦又瑟缩,咬着嘴唇,神经质地颤抖着……这样的人怎么会是她的父亲?安吉莉娅并不认为自己有任何与他相同的品格,或许菲奥纳不赞同她与霍奇森接触是有道理的事。
安吉莉娅冷冷地丢下一句话。她说:“那为什么你要娶菲奥纳?难道婚姻也是可以被逼迫的?你自己好自为之,我会让你付出代价的。”
她愤愤地离开了,没有看见霍奇森在背后扭曲的表情。男人捏着拳头,表情浮现种种复杂神色,整张脸上的表情扭作一团。
安吉莉娅回到了属于总督的区域。她坐在菲奥纳的办公室里,大脑一片混乱。西娜是怎样看待霍奇森的呢?她的老师总是避免在她面前谈及“大人的事情”,说那些尚且不是小安吉莉娅应该考虑的东西。那些不应该被她知道的、不应该被她考虑的,难道也包括她与自己的父亲多年来紧密的联系么?
时间逐渐流逝,天光从明亮到晦暗,静默地洒在窗棂之间。安吉莉娅静静坐着,没有用餐,感受饥饿是怎样绞痛了自己的胃部。在这种静默微小的刺激中,她甚至感到安心。大脑一片混乱,她实在是太年轻了,还是个孩子呢,这些成年人的恩怨只兀自存在着,可她却蒙受了最大的痛苦。
直到傍晚,那些办公的官员们甚至都离开了。安吉莉娅坐在昏暗的房间里。有人从外面拧开了门把,门推开了。
菲奥纳站在门外。走廊上仆人没有燃灯。她穿着总督的服饰,却衣着凌乱,平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也散了。她总是搭在身上的、那件华丽的皮草披肩不见了。菲奥纳脸上有些开裂的口子,眼眶通红,鼻子也是红的,看起来非常可怜,一幅痛哭过的模样。
看见安吉莉娅,菲奥纳眨了眨眼睛。她似乎一时之间不不知道说什么,整个人刚经历过某种剧烈的运动,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她沉默了几秒钟,尝试着在脸上勾勒起二人平时和睦相处时的那种柔情关切的表情,轻声说道:“原来你在这里……安吉莉娅,你今天都到哪里去了?你吃过午餐了吗?”
安吉莉娅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她在一个人独处的时候思考了许多的问题,得到了一个她并不是非常能够接受的答案。忽略菲奥纳的问话,安吉莉娅说道:“母亲,您恨西娜老师吗?”
菲奥纳脸上的表情出现了瞬间的空白,她咬着嘴唇,茫然无措地问:“恨……?我恨西娜?”
“或者说,你嫉妒西娜老师吗?你在她面前说,让她‘不要把安吉莉娅也抢走’,是你觉得她已经抢走了你的太多东西,因而嫉妒吗?”
“嫉妒”这个词也许是刺痛了菲奥纳,她用一种陌生的眼光看着安吉莉娅。安吉莉娅下意识地打了个哆嗦。毕竟这是她的母亲,在她心中与“权威”能够划上等号的人物。菲奥纳盯着她的眼神不像是看待说错话的女儿,而像是看待仇敌。那张消瘦的、神经质的脸让安吉莉娅感到不安。
另一种青春的、鼓胀的勇气又支撑着而安吉莉娅。潜意识告诉她,倘若她在这里服软了,她与菲奥纳的关系又会重新回到原来那样。她将继续没有尊严地活着,被母亲全然控制,没有任何自由,也无从拥有“正常的生活。”
菲奥纳向着屋内走,气势要杀人一般。安吉莉娅下意识后退一步,又上前弥补了这一步。菲奥纳笑了,她说:“你认为我会嫉妒她?”
安吉莉娅执著地点头。
菲奥纳一把抄起桌上的钢笔架,向着安吉莉娅砸去。合上的钢笔砸在脸上,笔盖被分开,墨水在安吉莉娅的脸上留下丑陋的痕迹。被扔中是钝痛的一下,快速就溜走了,而她所感受到的耻辱则是深刻的。菲奥纳怒吼,声音不体面地破了音。
“——我凭什么会嫉妒她?!她只是个教会里的主教,而我是帕尔纳基的总督!她的出身不过是花农的女儿,而我的母亲、我母亲的先祖就早已位列高官,我为什么会嫉妒她?!”
安吉莉娅看着她被愤怒扭曲的脸。一点也不好看了,和她敬仰崇拜的那个总督母亲大相径庭,安吉莉娅甚至感到陌生,如同是一个冒牌货换了脸来冒充,损毁自己母亲的形象。
菲奥纳越是暴躁、急于反驳,安吉莉娅心中越是失望。菲奥纳的不理智反而验证了某些东西。安吉莉娅冷静、怜悯。她说:“不,母亲。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嫉妒她,但你的确是在嫉妒她。你越是急切地想要反驳,越是暴露你内心的肯定与虚弱。”
她说:“您教导过我的。正确的事情无需辩驳,唯有那些错误的、内心虚弱的弱者,才会急于去证明自己的正确。但在表象上可以判断,越是强大也就越是脆弱。”
菲奥纳痛恨地看着她。
安吉莉娅继续说道:“但是我不关心这些事。你们的事情,大人的事情,我统统不想在意。我只想知道,妈妈,你什么时候才肯向我道歉?”
菲奥纳有些错愕。她的手握住了桌子上摆放文件的书架,似乎又想扔出去。她在流眼泪,说道:“我哪里做错了,有对不起你的地方,需要我向你道歉?安吉莉娅,你是我生下来的孩子,你是我的东西,我也尽我所能地温柔对待你,所有人里面,只有你,我绝没有对不起你。”
安吉莉娅突然崩溃地大叫起来,怒吼说道:“我不是你的东西!就算我被你生下来,我也不属于你!”
菲奥纳被她突然爆发的情绪吓到了。而安吉莉娅痛恨地盯着她,双眼猩红,身体不住地颤抖着。若不是最基本的理智与被教育的礼仪组织,她也许已经像菲奥纳那样抄起桌面上的东西砸出去。怒火“腾”得一下,几乎要烧坏了她的脑子,她急切地想要说出自己经过思考后得出的那些猜想与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