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点。”索菲亚僵硬地说道。当她把脑袋拧回来的时候,菲奥纳松开了手。索菲亚的脸上留下了鲜明的红色指印。索菲亚像是感觉不到痛那样自然说道:“最近虽然是春天,但晚上还是很冷。你也要注意身体。”
“我知道了。”菲奥纳的脸上浮现一丝红晕。她伸手拉起安吉莉娅放在自己肩头的手,用自己的脸颊轻轻磨蹭着她的手掌,羞涩地说道:“安吉莉娅每天都提醒我要注意身体。他从商人手里买到了北地才有的燃油暖炉,叮嘱女仆一定要让我在临睡前烤暖和了才睡觉,以免风寒。”
……刚才她们的对话,有提到安吉莉娅吗?真是下意识地就要展示自己与恋人多恩爱、多甜蜜啊。索菲亚有些茫然。她从前从未接触过这样的女人,完全无法理解对方的语言逻辑。
夜风吹得玻璃窗子直震似的响,索菲亚看了一眼窗外。菲奥纳带来的马车仍然忠诚地停在门口。依靠着计算,索菲亚并不认为屋主西娜是一个会留喋喋不休炫耀爱情的朋友长留在家中聊天的人。这间屋子的生活痕迹都非常私人,显然西娜并没有在家中待客的习惯。
索菲亚作出一副担心的样子:“今天外面这么冷,天也晚了。菲奥纳,你要不然就和安吉莉娅一起住在我家,明天再回去吧?只是家里只有一张床,可能要委屈一下安吉莉娅。不知道他怎么睡……”
这留客的话语实际上是赶客的话。果然当菲奥纳意识到“自己的男友要和别的女人睡在同一个屋檐下”的时候,立即便变了脸色。她站了起来,搂着安吉莉娅的胳膊,对着索菲亚礼貌道:“既然不太方便,我们就先回去了。安吉莉娅也舍不得让我睡在小床上,他说过的,他希望我永远都睡在鱼羽绒丝绸的柔软床垫上,不受一丁点委屈。”
“那你们先回去吧,下次方便了再找我。我随时欢迎你们。”索菲亚说道,起身为他们打开了房门。
菲奥纳搂着安吉莉娅的胳膊,走了出去。索菲亚微笑着朝菲奥纳挥手。安吉莉娅把菲奥纳送上了马车,她温和地说道:“我想起来我的袖扣忘在你朋友家里了。亲爱的,我去拿一下。”
隔着车帘,菲奥纳甜腻地说道:“好。你快一点回来,我会一直等你的。”
车帘被放了下去,安吉莉娅在确认菲奥纳乖乖坐在车里之后转身。她脸上还挂着男友对女友的那种宠溺温文的笑容,像一个表演结束后控制面部表情的发条没有卸下的人偶。她向着西娜的屋子走去,屈起手指以均匀的速度礼貌地敲响了房门。
下一刻,已经变回了原本面貌的索菲亚打开了门。刚从表演中脱身、浑身冷汗惊魂未定的索菲亚被男人体格的安吉莉娅掐住了脖子,抵在门上。安吉莉娅脸上微笑的表情都没有变,她语调温柔地、像是对待着女友的好友那样地说道:“你是谁?”
手指掐住索菲亚的脖子,发出咯吱咯吱令人牙酸的声响。只听得黑夜中兀然传来了一声破空的响,玛尔斯从房顶一跃而下,将安吉莉娅整个人扑倒在地。
安吉莉娅正要掀开身上的男孩起身,然而姜芜的黑剑已然抵在了她的脖子上。索菲亚默默站在了姜芜的身后,黑剑刺入安吉莉娅脖颈一分,划开了她的皮肤,姜芜说道:“我也要问你。安吉莉娅,你是谁?西娜又是谁?”
安吉莉娅被玛尔斯压着 ,男孩用手肘卡着她,方才她被压倒在地的时候,脑袋响亮地撞到了地面。现在她的额角、下巴、脖颈都在流血,想必痛苦非常,然而她的脸上仍然挂着笑,那温润的、一位绅士对待女友好友的客套的笑,僵硬得像是木偶,又让人毛骨悚然。
她的眼珠只盯着索菲亚,一字一句的、重复问道:“你、是、谁?”
姜芜将黑剑往下,刺穿了安吉莉娅的小腹。并没有割开人内脏、切割骨头的触感,也并不阻塞,反而像是用热刀划开一块黄油那样顺畅。
安吉莉娅并不叫痛,甚至表情也没有变。她只重复着,像是程序失控的机械那样,一遍一遍,一次又一次,时钟摆动的指针,甚至话语间的间隔都没有变。
她说:“你是谁?你是谁?你是谁?……”眼珠一眨不眨地看着索菲亚。
姜芜用剑切开了安吉莉娅的小腹。玛尔斯一拉,她的上半身与下半身就分离了。并没有内脏从切口流出来,血肉之间蠕动的,是黑色的、粘稠的液体。
它们从安吉莉娅的身体中奔涌而出,呈现出某种石油般的特质。安吉莉娅没有正常人类的血肉与骨骼内脏,她的一副皮囊之下,藏着的就是这些让人心生嫌恶的液体。
玛尔斯从安吉莉娅的身上起来。安吉莉娅的身体软软地瘫在地上,像是一只被放掉气的气球那样。声音微弱起来,从喉咙里、鼻孔里、耳孔里,一切能够往外渗出液体的地方冒出那些黑色的液体。
即便如此,她仍然盯着索菲亚。表情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声音模糊微弱,语调没有变化,只是说:“你是谁……你是谁?”
在三人的注视之下,安吉莉娅的身躯流尽了那些液体。只剩下薄薄一张皮,她终于不再说话了,人皮的口齿开合,可是牙齿与舌头都已经化掉了。
不远处,姜芜三人都清晰地听到了菲奥纳含羞带怯的、埋怨的声音。“亲爱的,你怎么现在才回来,我可是等了你好久了呀。你拿到你的袖扣了吗?”
“拿到了,我找了一会儿。走吧。”安吉莉娅的声音。
第120章
她盯着面色惊恐的菲奥……
马车运行行走,骨碌骨碌发出稳定的噪声。它和菲奥纳与安吉莉娅交谈时咯咯的笑声与甜蜜的娇嗔一同远离,在黑夜中逐渐湮灭到消失不见。姜芜只觉得自己浑身都吹冷了,像是个可怜的、迷路的人那样,在一户没有主人的破房前久久伫立。
当菲奥纳的马车走远之后,屋内的灯也灭了。那违背客观规律的燃灯就像午夜十二点重新从马车变成南瓜的童话奇迹那样,在令人不安地闪动了两下之后,彻底熄灭。
屋内陷入一片黑暗之中。索菲亚低喃着,重新施展了召唤光亮的魔法。一粒像是萤火虫的光点在姜芜面前飘浮着,忽上忽下的光点,照亮了地上那些从“安吉莉娅”身体里流畅而出的液体。薄薄的一层人皮,衣服也是薄的,像是用于祭祀的纸人的衣服。姜芜蹲下去触摸了一下,人皮与衣物,都是橡胶般的奇异手感,摸起来有点恶心。
她用手指沾了一下地上那些黑色的液体。湿冷粘腻,在手掌间被皮肤的温度迅速蒸化。在“安吉莉娅”死前,她的表现,她身体里流出来的这些东西,都无疑地彰显了她绝非人类的事实。
她已在此地报废,随菲奥纳离开的那个“安吉莉娅”是谁?真正的安吉莉娅在哪里?
屋内一时之间陷入默然。这样诡异的情景无疑让所有人内心都油然生起了些许恐惧。姜芜站了起来,眯着眼睛。她说:“索菲亚,你留在这里,算清楚‘西娜’到底是谁。我去杀了菲奥纳,看她的身体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
索菲亚拉着玛尔斯的手腕,默默关上了房门。姜芜收起黑剑,一挥手,昔拉从房顶飞下。她抓住鸟的双爪,昔拉翅膀扑腾,腾空飞起。
马车行驶的动作是正常的,没有魔法的加持,也不会快到需要长时间的追赶。当姜芜看到印着帕尔纳基绿玫瑰徽标的马车的时候,她松开了手,整个人依随着惯性呈抛物线向着马车的顶端急速坠去。在身体接触到马车的车顶之前,姜芜大叫道:“讲师,给我烧——”
只听得一声清脆的响指声在黑夜中雪亮地响起。下一刻,红发的女人凭空出现在马车的车顶。讲师半跪着蹲在上面,手掌间燃起烈火,飞速地燃烧起了整个车厢。姜芜翻身骑在戴着金属马鞍的马上,看见了驾马的车夫。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他穿着马夫的服饰,睁着眼睛,对于惊变与自己已然开始燃烧的衬衣下摆视若无睹。他的眼眶中只有眼黑没有眼白,那黑毫无光泽,像是以墨水点睛画上去的人偶。
姜芜挥出黑剑,当胸刺死了他。就像是刚才的“安吉莉娅”一样。他的身体里也没有内脏与骨骼,只从伤口中流出黑色的液体。
在车厢内,女人惊恐的尖叫声响起来。讲师的火焰已然烧穿了车帘,使得整辆车开始燃起黑烟,具有着难以触碰的高热温度。一双骨骼分明、骨节粗大的男人的手就像是感受不到热度那样,掀开了马车的车帘。
安吉莉娅率先钻出来。她身上的衬衣仍然在燃烧,头发也烧起来了。皮肤被烫起了一个个红肿的水泡。正常的人遇到这种情况一定是毫无形象地在地上打滚灭火,随即去看医生。然而安吉莉娅却是躬下身子,伸出一只手,向着马车内的人伸出去,体谅地、温和地说道:“您下来吧。我会保护您的。”
说话时,火焰正灼烧着她的面庞。皮肉被炙烤时发出滋滋的响声,那张漂亮的脸已然面目全非。姜芜看到了她被烧化的脸颊下的牙齿,安吉莉娅看起来就像是被剥了人皮的一个血肉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