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足八十一条人命。
“你是选择私情,还是那些活傀的命?”他的语气带着不加掩饰的恶意。
季无月屡次三番搅了他即将完成的人傀,又将他倾注多年心血的极乐坊毁之一旦,他怎能不记恨。
少年冷笑,未见犹豫地拔剑。
剑鸣如鹤唳,一把劈断银蚕将其牢牢钉在地上,接着青光向孔行舟的傀儡身挥去,他本就在自毁,于是在剑光与千机线的一并绞杀下,躯壳在青光中一瞬炸成齑粉。
活傀们接连软倒在地,青白面色渐趋红润。
“你……”见季无月这般果决选择舍弃阴泉,傅窈顿时有些触动,又浮上些许歉疚,为自己此前因素椿一事对他的曲解。
“孰轻孰重我自分得清。”季无月佯装不悦,“怎么,在你心里我就是那般为了一己私利滥杀无辜的人?”
第69章
傍晚的夜城街头,素幡如雪。
江府送葬的队列在漫天纸钱中缓缓移动。
傅窈支着手坐在客栈窗边,视线虚望向窗外,思绪万千。
那日虽毁了孔行舟的傀儡身,但他的真身——极乐坊坊主却趁机逃之夭夭,只留下一屋子早断了魂的女伶傀儡。
其中就有被挖了心抽干了血的江罗。
“但愿江小姐下辈子顺遂一世。”
傅窈心中感触,遇到孔行舟这等心理扭曲的人,实在是江小姐遇人不淑,哪怕是不受岳丈待见,江老爷也允了二人婚约,孔行舟却仅仅因着另有旁人爱慕她,就对未婚妻下此毒手。
不仅手刃江罗,他还扭曲到要看她和季无月相残。在撺掇季无月戕害她不成后,又控制她对季无月下杀手。
好在有了上次被控制的前车之鉴,一察觉出不对劲,傅窈就命系统出手强行切断控神术,这才有惊无险夺回了银蚕。
若非如此,怕是自己也成了那些傀儡中的一具。
只是……
少女视线回到眼前。那只吐千机线的银蚕被毁了,只怕蒲先生不愿再给出阴泉。
不知为何,她心底竟有一丝隐秘的庆幸感。
只要找不回阴泉,她就不必按照剧情任务去窃取阴泉,也不会和季无月走到最后那一步。
她好像,对季无月生出了别样的感觉。
从最初的穿书者到彻底融入此世,很多时刻,她都忘了自己的任务,喜怒哀乐都在此世体验,更是不知不觉被另一个人牵动起莫名的情愫。
……
“上次答应你陪你演一出戏,这回若还有我帮得上的地方,季公子尽管说就是。”
傅窈思绪被打断,屋外传来阿翘的声音,她只听得零星几个字眼。
接着她又听到季无月的声音。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刻意压低了。如此一来,傅窈就
更听不清了。
“你们女儿家,最喜好什么。”
客栈长廊里,季无月思忖开口,一副讨教的模样。
“这个嘛,也不能一概而论。”阿翘思索片刻,得出个结论,“但女儿家应当没有人拒绝时兴的衣裳首饰,最后,还是要看她的喜好。”
接着又神秘问,“怎么样,季公子可知晓她的心思了?”
那日眼前的捉妖师声称能帮自己找回闻溪,又不要报酬,唯一的请求是,要她同他假意亲近演一出戏,又不能分寸太过,只为试探一人的心意。
实则那日她并未行过多之举,但仍敏锐捕捉到白裙少女微妙的酸意。
所以依她所见,这两人未必没戏。
但季无月并未觉察,只是摇了摇头。
所以他想问个清楚明白。
*
翡翠斋,夜城最大的首饰铺子。
铺子里有一方柜台,其上陈着许多珠宝首饰,与柜台相对的是一方木架,夹子上同样玲琅满目。
金簪、步摇、耳坠看得人眼花缭乱。
“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我原想去找楚师姐和沈澈安学符呢。”
傅窈古怪看向少年,适才他突然敲她房门,非说要带她出去走一走,莫名其妙带她来逛首饰铺子,定然有蹊跷。
“正得闲,身为兄长理应爱护妹妹,带自家妹妹来挑些首饰有何不妥。”季无月答,听到沈澈安的名字,又反问,“符箓何时不能学?”
听起来无可指摘,但傅窈却突然记起那日他当着阿翘的面讥嘲她的话,平静道:“我笨,学东西慢,自然要多下功夫。”
季无月顿住,想起是自己前几日才造的口业,缄默片刻定定开口,“不笨。”
接着又补了句,“阿窈聪慧。”
他找回话题,试探问她,“这些首饰你不喜欢吗?可有合心意的?”
“喜欢啊。”
傅窈漫不经心打量了一圈,一眼就相中了那对青玉珠花,玉色如春水初融,玉片极薄,在日光下透着水润青光。
“就要这对珠花好了。”她对掌柜道。
反正是季无月掏银子。
“姑娘真是好眼光,这翡翠珠花可是这个月新到的尖货。”
掌柜乐呵呵呈上。
“倒是衬你。”季无月望着少女耳后碎发被镀上淡金,喉结微动,“掌柜,包起来。”
付完钱,季无月又带着她去了一成衣店。
“你今日是怎么了,这么有闲心。”
忍了一路,她还是开口。
少年蹙了蹙眉,又试探问,“你不喜欢?”
“……倒也不是不喜欢。”
她换了身妃色裙,深浅不一的水粉缎子自腰封往下洇染,好似荷瓣尖上那抹将褪未褪的胭脂色,将少女面颊也映衬出几分粉意来。
玉珠花簪在两侧发髻,更显气色透润。
少女立在那,嘴角挂着浅笑,像初春枝头含苞待放的花骨朵。
“好看吗?”傅窈侧过身问季无月。
季无月一时看得怔了,等到她唤才回神,掩去眸内惊艳,别开脸,喉间滚出模糊的应答:“嗯。”
出了成衣店,傅窈肚子有些饿,二人索性就去了酒楼。
一桌子都是自己爱吃的。
傅窈正大快朵颐,少年则自顾自在一旁饮茶。
傅窈:“你不饿吗?”
“不饿。”他答,接着又抿了口茶。
好吧。
傅窈没再管他,虽然她总觉得一路上他看起来都有什么话将说不说似的。
用完饭食已是月上柳梢。
她没想到季无月最后要带她去的地方是黑市。
黑市。
长街上一如既往地磷火闪烁,迷雾缭绕。
青石门倏地开合,现出两道戴着面具的人影。
少年紧攥着少女腕骨,寸步不离。
“来黑市干嘛?”
少女不解发问。
“带你挑些趁手的法器,好自保。”
傅窈没法,扫视了一圈。
头骨法器,古籍孤本,青铜法器……
这些摊位上的东西和他们上次来时别无二致,遂嫌弃皱了皱鼻子,“谁要头骨当法器。”她看一眼都觉得吓人得紧。
季无月指了指另一处的青铜器,“那些器物里可有看中的?”
“太丑了,不喜欢。”
“古籍上记了许多符咒。”他再次指向另一摊位。
“不想看,记不住。”
傅窈一一回绝。
倒不是成心不顺他意,而是她知道那些法器真的不适合自己。
“……”
季无月一时哑然,少女挣扎着要抽回手腕,“你松开我,这样攥着我不舒服。”
“我并未使力。”
他辩解。
“你不知道吗,我这个人最是娇气。”
傅窈又在暗讽他上回说的话。
对旁人不是,但对季无月,她偏偏就爱记仇。
少年噎住,不说话了,却也不打算松手。
攥住她的手掌刚松开,手腕一转,又同她十指相握。
“免得你再被人冲撞了。”季无月低声答。
上次就是在这里出了意外,没能及时护住她,这次断然不会再发生了。
……
二人沿着月色铺就的青石路出了黑市。
她飞速摘了面具,到底没忍住开口,“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啊……”
已经出来了,季无月却没摘掉那碍事的鬼面,像是要把所有的心思藏在面具下就好过了些一样。
他不自觉握紧了她的手,正要开口,就被街头一阵吵嚷声打断。
“城主有令,查封黑市,凡是刚才去过那里的,统统拿下!”
伴随着数名官兵急促脚步声。
黑市本身就是见不得光的生意。
这几日极乐坊出了这么大的事,达官贵人们惯来爱去的戏坊居然藏着那么多女子的尸首。
百姓怨声载道,夜城城主整顿全城,打击黑市也是情有可原。
二人对视一眼心知不妙,但已有官兵瞧见季无月的面具,扬声道:“这儿有一个!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