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二人所站之处蓦然坍塌。
紧接着,上方传来红衣人的高喊,“好戏开场,专属二位的戏台已经搭好。”
他们掉进了一处暗室。
随着上方石板的轰然闭合,暗室内响起千万道关节转动的咔哒声。
“季无月,我没想到你这么狠毒,你这样对我,楚师姐总有一天会识清你的真面目,到时你就等着身败名裂吧。”傅窈眼眶微红。
从踏入极乐坊开始,她就意识到,季无月是真的想害她。
季无月毫不在意,“无妨,身败名裂我也会拉着阿窈一起。”
说罢他打量起四下。
这暗室确实是个戏台。
只是戏台四周,都是低着头的,逐渐苏醒的傀儡。
傅窈话音刚落,那些傀儡便都活了般齐齐抬头。
少女一惊,这里面所有的傀儡,都有一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和她上次在镜象中看到的一样。
“我是又中幻象了吗?她们怎么都和我长得一模一样。”傅窈惊恐地问道。
她们都和自己着同样的白裙,同样的发髻,发髻上同样用红绸缀着铜板,就连自己和季无月通讯的传讯戒,也都被一比一复刻在她们手上。
“你没看错。”
季无月双唇抿成一线,“这回是真的。”
“选一个。”傀儡们异口同声,“杀光假的,就能救走真的。”
孔行舟果然是个变态。
自己将江罗做成傀儡,又企图让他亲手杀死傅窈。
这里有这么多傅窈,他必须牢牢看住她,不能被混淆了去。
季无月伸手去抓少女,身侧却不知何时没了人影。
糟了!
他暗骂。
傅窈早在她们苏醒时就被混乱中的一只手拽到了傀儡中去。
她在无数个自己中央,目睹着季无月的剑锋刺穿一个又一个“傅窈”的身体。
他竟然没有半点犹疑。
傅窈心尖一颤,意识到季无月果然心狠手辣。
直到少年剑锋指向傅窈身侧一傀儡的咽喉,傀儡突然发出了声音,与傅窈别无二致的声线。
“阿兄别杀我,我是真的,你快杀了她,她才是假的。”
傀儡指向真正的傅窈,嘴角噙着狡黠笑意。
季无月的声音平静如水:“是吗?”
少女心头一紧,正要为自己辩驳,下一刻那傀儡的头颅已滚落到她的鞋边。
她一下吓软了腿。
傅窈脊背发寒,轻抚自己完好无损的脖颈想,季无月本就是要杀她的啊,对他而言是真是假又有何分别,无非就是与极乐坊的赌约输了,自己从她的傀儡变成极乐坊的傀儡罢了。
“你杀了多少个我?”
她问。
“二十七个。”少年慢条斯理地擦拭剑身,而后剑锋指向坐在地上真正的傅窈,“轮到你了。”
“将我做成人傀,对你有什么好处?”
她满目戒备,剑尖指向她的时候,说不怕是假的。
偏偏这时少年又刻意唬她。
“不是说我要害你吗?”季无月收紧手臂,漫不经心道:“那就亲眼看看,我是怎么害你的。”
死到临头是什么感觉。
傅窈只觉眼眶一阵发酸,眼前很快蒙了层水雾。
少年沉默着向前一步,泛着寒光的剑尖落到她的心口衣襟上,接着手腕一动,突然一剑挑飞了她心口,素椿曾赠予的护心镜。
镜面一瞬碎裂,与之一同断掉的,还有镜身后用朱笔绘就的噬魂符。
当日她之所以神思恍惚,除了镜室的作用,想来也有这护心镜之“功”。
暗室傀儡已被尽数剿灭。
地上散落一地木屑铁片之类的碎片,这些傀儡都不是真正的活人所制,只是木骷髅施了障眼法罢了。
四下静得惊人,直至少年收剑入鞘的金属摩擦声划破寂静。
“若要将你做成人傀,你现下就不会站在这里。”
皂靴踩在傀儡碎片上发出咔擦声响,少年踏过满地碎片半跪在她身前,“所以我问你,信不信我不会害你?”
“别哭。”他指节弯曲,锴去她的泪,少有的柔声道:“往后我的剑锋,永远不会指向你。”
不知是劫后余生的欣喜还是恐惧终于得以释放。
少女一把揽住季无月的脖颈,其实已信了他大半,却还是含着哭腔质问,“那你取血是为了做什么,我明明都听到你和孔行舟说的了。”
“我不是说了。”
季无月环住少女脊背,声音有些无辜,“真的是做护身符,你枕下就有一张。至于孔行舟,阿窈知不知道,他和极乐坊坊主是同一人。 ”
不及傅窈惊讶,他又忙解释此前素椿一事,“上回素椿也是真的救不回来,信我可好?”
“……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见她绷着脸半晌不作声,他谨慎问。
傅窈纠结半天,还是开口,“不是说炼化人傀的第一步是迷惑心神吗。为何一和你在一处,我就心绪不由自主。”
“炼傀术确有惑心之法。”
季无月幽幽问,“可你的心绪是哪种不由自主?是会变得欢喜,还是恼怒?还是……”
吃味,他心道。
“你不要问了。”她本能地抗拒这个问题,伸手去推他,“我信你就是了。”
她想逃,却被少年锢在角落。
“这样也会不由自主吗?”他问,接着拇指按住她的唇。
少女忽觉季无月呼吸乱了节拍。
他倾下身,却在傅窈紧张闭眼的刹那忽然偏头。他的双唇正极轻地蹭过自己拇指,那截手指正抵在傅窈唇角,沾染着两人交错的吐息。
因为喜欢,所以珍之重之,不敢唐突。
她好似一时间忘记了怎么呼吸。
脸颊热得厉害,心脏砰砰直跳,不是出于害怕,是出于某种,傅窈尚不明白的情愫。
她想同季无月说,正是这份被他轻易搅动的心绪,让她既迷惘又心悸。可话没出口,她又生了畏怯之意。
“你,你别再问了。”
她一把推开身前少年,双手捂住了通红的耳尖。
第68章
“我已将里面所有傀儡都化作同一人的样子,你说,他会不会失手杀了她?手刃心上人,当真是一出好戏。”
暗室之上,红衣男人好整以暇问一侧女伶。
“主人,她是死人。”
闻溪开口,主人为何总忘记这极乐坊所有女伶中,只有自己是活傀。
“我又忘了你早死了这回事。”男人恍然,接着缓缓吐出几个字,“谁让你背叛我呢,罗娘。”
她既背着他和旁的男人赴约,他便将她锁在身边,永远都只能听自己一个人的发号施令。
*
暗室昏暗,唯余明黄烛火影影绰绰。
是以,傅窈并未发觉,身前少年脸颊同样灼热。
她的孔雀金簪歪了,少年正要帮她拨正,却被她偏过了头。
察觉到少年紧盯着的视线,她不自在抿了抿唇,正想说些什么,忽觉颈间似有发丝轻拂,肌肤随之泛起一阵细微的酥痒。
“戏排完了?”
光线自暗室顶上落下,红衣男子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颇为失望的语气,“看来你并未能如我所愿,取她性命。”
“抱紧我。”见暗室出口被打开,季无月低声唤傅窈,接着足尖轻点,借两侧暗格跃上了穹顶。
待扶正少女身形后,季无月朝帘后人开口,“按照此前的约法,我二人皆毫发无损,现在可否借坊主千机线一用?”
虽如此说,但他心中并无半分期待那人会轻易应允。但没成想,他倒真的给了出来。
红衣男子眼神示意闻溪,后者领命将盛着银蚕的托盘呈到二人面前。
蜷缩在托盘中的生物肉嘟嘟的,表皮褶皱堆积,泛着水银般的光泽。
这便是蒲先生所求之物,用以换取阴泉的关键。
季无月收下银蚕,眉峰一挑道:“坊主果然慷慨,只是此物恐怕难以再归坊主之手了。”
帘后人不甚在意轻笑,视线落到一侧少女身上,意味不明的语气,“尔等能走出这极乐坊再说。”
他不仅给出了千机线,还阻住了要拦住二人的闻溪,任由他们出了此门直往楼下去。
“他就这么让我轻易拿到了千机线,会不会有诈。”
二人拾阶而下,傅窈匪夷所思问。
“是一定有诈。”
季无月点头,但他早就知会楚云渺前来接应,届时应不难脱身。
只是他虽知会的是楚云渺,来的却有三人。
极乐坊大堂,楚云渺、沈澈安、孔行舟正被迫坐在席上观戏。
其实季无月早先就提醒过她小心孔行舟,但一见楚云渺出了江家,他便自发跟了上来。
他们本想直接去二楼寻傅窈季无月,但二楼机关重重,若无引路人,常人难以找到坊主所在。尚未想出对策,他们便被另外两人拉到了看客的桌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