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清了,红衣人身后缠着的一根银丝,银丝的另一头,缠在孔行舟的袖子里。
*
“真没想到这极乐坊竟然如此棘手难缠。”孔行舟扼腕叹息,“都怪我,未曾事先查探清楚对方的虚实,就擅自做主带诸位前来。”
季无月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假装毫不知情:“这也不全怪你,此行本就意在探其虚实。”
既然他不想暴露,季无月就不会主动拆穿他。
至少要在见到千机线后才能行动。
……
快到江府时,沈澈安突然开口,“方才我看向镜室时,发现了具尸体,好像是素椿。”
他看了眼傅窈的脸色,又问:“她也是傀儡吗?”
少女脚步倏地一顿,抿唇道:“她和别的傀儡不一样,她有血有肉有心跳,就和你一样。”
她目光看向孔行舟,“和你一样,仅仅是身上有梅花印的傀儡。”
“她会伤你。”季无月声音有些低,“该杀。”
更何况,若留着她,极乐坊的人只会更快被吸引前来,他们恐怕连镜室都走不出去就被瓮中捉鳖了。
孔行舟察觉到了两人间微妙的气氛,顺水推舟说:“极乐坊的傀儡多是无心无血之物,仅凭千机线牵引而动,是为死傀,还有一类傀儡,便是像我这种和常人无异,只是身上烙有印记。”
他拱手道:“死傀自然无法挽回,但若是活傀,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我这具身体能否夺回自主权,还需仰仗诸位相助。”
傅窈看向季无月,眼中闪烁着复杂的情绪:“你听见了吗?”
“我说了,留着她是个累赘。”季无月眉峰微锁,素椿和孔行舟完全不同,魂灯将熄未熄,早已无力回天,即便是大罗金仙也难以救回。
“可惜了一条人命,季少主有大把旁的法子打昏素椿,却偏偏杀了她,连具全尸都没给素椿留,当真残忍。”
沈澈安也不了解实情,这话说出口大半是出于挑拨的心理,他身为兄长都能不齿地觊觎妹妹,自己此举不过是将傅窈拉回身边罢了。
“如此狠戾嗜杀,阿窈可要小心你这位兄长才是。”他挡在傅窈身前,“阿窈失忆前就时常在信里对我说你家兄长为人不好相与,可见他本就是如此嗜杀的性子,如今你失忆了倒在你面前假惺惺,这其中难免别有用心。”
“季兄你糊涂啊!”孔行舟也拂手叹息,“唉,素椿是个可怜女子,无父无母长大了,平日里一个人靠做豆腐过活,现在又无辜惨死,可怜可悲可叹。”
“聒噪。”季无月眉心直跳,仅有的耐心被拱火的二人耗尽,眼刀冷冷刮过二人,“管好你们自己。”
“阿窈过来。”
他伸手欲拽傅窈,却被她巧妙地躲开。
傅窈没动,抿着唇问他,“如果我变成傀儡,你会像斩碎他们那样斩——”
“我会先杀操纵你的人。”他打断傅窈的话,不愿让她对自己产生丝毫的疑心或恐惧。
说罢季无月又走上前试图将人带到自己身侧,他实在不想让人在她耳边诋毁自己。
“阿窈别去,季无月非纯善之辈。”沈澈安拦住。
傅窈确实没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季无月。
少年的手掌悬在半空,半晌后,他气极反笑:“你就这么信他?”
扪心自问,他确实对妖物心辣手狠,但绝非滥杀无辜之辈,更不会生出伤害傅窈的心思。
若此前护着她是父母之命,现在他已明晓自己心意,更不会伤她分毫。
“我有一事要问你。”傅窈抬眼看他,“你那天晚上为何要进我的屋子。”
季无月征住,垂眸淡声道:“怕你害怕。”
那夜她说屋内有晦物,他便想着前去察看一番,又疑心是她身子弱容易招致邪祟,索性取了她的指尖血打算去做张护身符,有了护身符,往后也就不容易被邪祟冲撞。
“那你取我的血做什么?”傅窈又问。
系统总说季无月取血是为了将她做成人傀,她心中有困惑,又深知系统的话不可尽信,于是便总想同他问个分明。
季无月愕住,为何要这么问。
随即又想到自己曾对她说过的,炼制人傀需要取血剖心挑筋,便明白了她这般问的意思。
“你疑心我?”他冷笑。
他不屑理会方才百般拱火的两人,可傅窈投过来的戒备神色却让惹恼了他。
见傅窈不说话,少年又气笑了,“不错,我确实想给你做成人傀。”
他走近她,倾身恶狠狠捏住她的下颌,唇畔勾起讥讽的弧度,恶劣道:“这样脆弱易折的身子,不知道能不能熬过剖心之痛。”
傅窈皱眉,下颌被少年捏得生疼,后颈又断断续续传来刺痛,她想抬手甩开少年的手指,却发现自己已动弹不得。
这是怎么回事。
她身后冷汗直冒,神思也同蒙了层雾般思考不了,意识渐隐……
季无月脸上的恶劣笑容在傅窈昏倒的瞬间凝固。他慌忙将她托在怀里,肘弯抵着她的发髻,少女后颈处的梅花印记赫然暴露在他眼下。
那朵梅花还未成形。
极浅,极淡,隐隐透着血色。
是当时素椿刺进去的。
少年心底升起懊悔之意,当时形势紧急,他竟忘了察看她颈后的伤。
“你对她做了什么?”沈澈安忙问,“快放下她,谁知道你还要对阿窈做什么。”
“闭嘴。”
季无月低喝一声,一纸噤声符贴在沈澈安的脑门上。他打横抱起傅窈,身形如电般向住处疾驰而去。
第66章
傀儡印,乃傀儡炼制完成后烙印在其上的印记,犹如无形的锁链,牢牢约束着傀儡的一举一动。
然而,傅窈未曾经历过那番痛苦的炼化过程,也就并不算作是极乐坊的傀儡,因此她颈间的傀儡印显得格外浅淡,宛如一抹不易察觉的轻烟。
楚云渺施仙家法术,以柳枝蘸清水在她后颈处沿着印记细细勾勒,每勾勒一圈,梅花纹路便消散几分。
印记虽淡化些许,却没有完全消失。
“好在季公子及时阻住了她被烙下此印,否则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让她再安睡一日,配以汤药调养,应当无碍。”楚云渺轻叹一声,随后对众人吩咐道,“走吧,我们还是莫要打扰师妹的休息了。”
众人闻言纷纷退出房间,唯有季无月独自留在原地。
少女平躺在榻上,发丝散在枕间,长睫在眼下投出倒影,说不出的安静恬然。
她平日里总是吵吵闹闹,现下静静睡着了便显得格外乖巧。
格外地,惹人怜惜。
季无月突然就后悔方才那样对她了。
他怎么就忘了她的伤呢。
少年眼底划过悔意,可转瞬想到她那般疑心戒备自己的态度,他又气闷得厉害。
深深看了榻上人一眼,他将今日才做好的护身符放在少女枕下,又报复般捏了捏她的脸颊,这才推门出了屋。
*
傅窈怎么会乖乖睡上一整日。
她醒来时刚过晌午。
少女睁开眼,目光空洞地直盯着高处的帷幔发怔。
她想起身,却发觉完全动弹不得;
想说话,亦发不出声。
这种无助的感觉让她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惧感。
还好在屋内洒扫当值的侍女发现了她,见她醒了,扔了抹布就飞奔出去,唤人来照看她。
第一个赶到的是季无月。
他推门而入的脚步略显急促,但走近床帏时又放慢了步伐,对她淡淡地说道:“醒了?”
傅窈无法回应,只能无助地望着他。
“醒了就
喝药。“他看向一侧的药碗。
又是那东西。
她很想侧过身子背对他,可动不了,于是闭上了眼睛,以示反抗。
“说话,哑巴了?”季无月端起药碗,没好气问。
还真是成哑巴了。
傅窈从鼻腔轻哼一声,又冲他眨巴了下眼睛。
季无月愣住,接着迅速垂下眼,掩去眼底自责之意。
原来无人操纵的傀儡,便是这般不能动也不能发声的模样。
怪他。
他将药碗搁下,又扶起榻上人,让其靠在自己臂弯里,手持汤匙,一勺一勺喂给少女。
纵使她皱眉,也不得不喝了。
“还是这样听话。”他调侃。
傅窈听了便不乐意了,她抿住唇,故意以舌尖抵住汤匙,不让它再进半寸。
褐色药汁从她下颌淌下,又被少年及时接住,滴答了他满手。
她是在故意恶心他。
“苦是吗。”
季无月神色未变,他用另一只干净的手锴去她嘴角的药汁,又用帕子将双手擦干,见碗底就剩小半,反倒心情很好地微勾唇畔,将碗一搁,指着托盘一侧的果脯问她,“想吃哪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