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使神差地,傅窈心底头一个浮现的竟是那抹玄衣人影。
她正想说不知道,沈澈安却陡然出声,“季兄。”
月洞门旁,少年身形颀长。
从她的角度,看不大清他的神色,亦或是,他现下本就没作表情。
沈澈安朝月洞处玄色人影道:“在那处站许久了,怎不进来一坐。”
季无月一直在月洞处。
他是不是……都听见了。
少女垂首,突然不敢看他。
他确实全都听到了。
从沈澈安开始试探傅窈的心思开始,再到沈澈安图穷匕见,明目张胆地觊觎她。
季无月面上不显,内心却升起一股无名火。
“季兄何时来的?”沈澈安问。
“约莫是有人问‘可有喜欢的人’时。”季无月皮笑肉不笑,散漫道:“怎么,沈家少主改行当月老了?”
上来便语气不善,傅窈笔尖一顿,朱砂滴在最后一笔处,她慌忙用袖口去擦,却被季无月长指拨开,“画废五张黄纸的人,倒有闲心操心别人婚事。”
这话听着像是在嘲弄傅窈,实则是在暗指沈澈安。
“季兄说笑了。”
沈澈安将温茶推至季无月面前,“我与阿窈不过是闲谈。”
“阿窈?”
季无月冷笑,传讯戒磕在石桌发出脆响,“沈少主倒是唤得亲热。”他早就不满沈澈安“阿窈”“阿窈”地唤她了。
“画镇妖符最忌分心,不想某些人偏要聒噪。”
“季兄说的是,阿窈颇有几分符箓天赋,本该由你这当兄长的教导才是。”沈澈安不恼,话锋一转,又刻意将兄长二字咬重了。
季无月自然听出沈澈安的言外之意,满不在乎道:“原来沈少主知晓何为僭越。”
少年气息拂过傅窈泛红的耳垂,同儿时般,握着她的手在黄表纸落笔,“教习舍妹——”笔锋力透纸背,“轮不到外人插手。”
他的衣襟带着冷意,握住她的力道有些紧,又有些重。
傅窈蹙眉,想挣开他的掌心,却被捏得更紧了。
他好像是故意的。
傅窈猜测,于是抬眼悄悄地打
量季无月。她看到他紧绷的下颌,唇角平直。
他似乎发现她在看他了,眼眸流转,凉凉觑过来的一眼彰显着少年此刻并不愉悦的心情。
沈澈安噎住。
他就知道。
见二人姿态亲密无间,心中多日来的猜想逐渐被印证,他就知道季无月觊觎阿窈,觊觎她这个名义上的妹妹。
他心中醋意翻天,分明阿窈失忆前,自己才是先来的那个。
“纵使是亲兄妹尚且要知分寸距离,季兄不觉得此举太过逾矩了吗。”沈澈安脸色发青,目光流连在二人之间。
“沈少主说得对,是该知分寸。”话虽如此,他的指尖却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带着几分挑衅的意味。
傅窈想要抽回手,却被他牢牢扣住。
“季无月,你……”
少女腕骨被箍得生疼,低声抗议道。
“我怎么了?”少年挑眉,语气轻佻,眼神却冷,“不是说当我是兄长吗?兄长教妹妹画符,有何不妥?”
他气闷,这几日她都躲着他,原是要与沈澈安走近,有什么符箓是他不会的,偏要去让沈澈安教她。
自己若是晚些来,恐怕沈澈安都哄着她将亲事定好了。
傅窈一时语塞,只觉得胸口堵得慌,遂垂下眼,不愿再看他。
他掌心烫得很:“镇妖符最忌分神,阿窈连起笔都画歪了。”
沈澈安唰得坐起身,“季兄这般逾矩,倒像是借兄妹之名行狎昵之事。”
符纸骤然被剑气搅碎,纷扬如蝶。
少年剑鞘抵住沈澈安咽喉,漫不经心道:“沈少主倒是知礼,觊觎旁人珍宝也算君子风范?”
傅窈愣住,季无月到底是吃了多少个炮仗,好端端地就恼了。
“珍宝?”沈澈安同样以剑推开他的剑鞘,“若真是珍宝,何苦以兄妹之名作茧自缚?”
接着又字字珠玑道:“更何况,偷来的珍宝,怎会为你所据。”
他暗指,若没有季无月自己早就与傅窈在一处了。
剑身轻颤。
这句话确实戳中了少年痛处。
他确实不知,傅窈是如何看待自己,看待他们之间的关系的。他甚至不敢保证,恢复记忆后的傅窈,对自己是现在这样,还是会同从前那般漠然。
是会选择沈澈安,还是选择……他?
他尚记得她曾承认过,沈澈安是她的情郎。
少年眼底划过落寞自嘲之色,又很快被掩去。
“够了。”
傅窈听不明白他们两个究竟在吵什么,好好说着话气氛就开始剑拔弩张,“镇妖符最忌分神,你们这样聒噪,我还怎么画符。”
她用少年的话回敬回去,又直起身赶客,“你们都出去,我一个人画总成吧。”
闻言二人都没再作声,见傅窈态度明确,终是将院子让给了少女一人。
*
院落内,傅窈抽出一张新的黄表纸,笔尖游走几下,却怎么也画不下去了。
她耳边都是方才二人的话。
季无月口中的“珍宝”,是说她吗。
少女笔尖一颤,黄纸再次被大团朱砂晕染。
算了。
她搁下笔。
符箓之道,讲究静心。
可为什么一想到季无月,她便再也没办法心静呢。
第64章
有了素椿给的香囊和护心镜,这几日傅窈当真就没再做噩梦。
只是每每醒来都头脑昏沉,神思迟钝。
“看来师妹这两日觉好。”傅窈走出屋,迎面碰上楚云渺。
见少女神情恍惚不明所以,楚云渺无奈道:“不是说好了辰时练符吗,师妹转头就忘了?”
什么时候的约定?
傅窈蹙眉,脑子像是生锈了般,她怎么不记得有这回事。
她跟在楚云渺身后正要往惯常练习画符的石桌那边去,半路却被一身影拦住,等到傅窈反应过来,已和那人撞了个满怀。
“怎么这样呆愣?”
季无月将人扶正,见她眼色迷蒙一副没睡醒的样子,眉心微蹙道。
“可能这两日睡多了吧。”
她打了个哈欠,恹恹道。
少年神色犹疑,鼻息间闻到丝若有若无的异香,低头一看,白裙人的腰间不知何时别了只香囊。
异香正是源自那。
“安魂香。”他喃喃。
此香本是作安神之用,但若是剂量不对,佩戴时日久了,轻则使人嗜睡,重则使人神思迟钝痴傻,无知无觉。
季无月长指一勾解了她腰间绳结,香囊便落到了他掌中,他掂了掂掌心问:“哪来的?”
“还给我,这是素椿给我的。”傅窈不满瞪他,伸手去夺他掌心的香囊,“你怎么总没有缘由就抢我的东西。”
少年将那物藏在背后,“这香囊不吉利,为兄代为没收。”
他心中憋着气,为那日傅窈回应沈澈安的话,于是抽身离去,只撂下句话,“身为哥哥,管束妹妹是理所应当。”
身后少女气得脸红,转过身去的季无月眸光幽幽——
素椿有问题。
*
六月十五,花舟巡戏。
江水横贯夜城,江上花舟缓缓驶过,宛如一座浮动的宫殿。
舟分两层,下层雕栏玉砌,珠帘轻摇,隐约可见几位身着华服的达官贵人正举杯对饮。
甲板上,众女伶们脸覆面具,身着红白相间的戏服,水袖轻舞,嗓音婉转,正唱着一出《牡丹亭》,引得岸边百姓纷纷驻足。
江边早已围得水泄不通,三两船夫也靠了岸,踮起脚尖往舟上张望着。
“这极乐坊坊主倒是个贪排场的。”傅窈小声同几人道。
这般万人空巷的场面,当真瞩目。
孔行舟摸了摸鼻子,折扇一挥道,“到了。”
到了登舟处了。
极乐坊的花舟并非人人都能进去,想要登舟赏戏,需得有坊主的请柬才行。
孔行舟一个人便求得了五封请柬,也不知使的哪路人脉。
傅窈又一想,他身上到底还留着傀儡印,说不定就是坊主亲自给他的也未可知。
“诸位,罗娘可否得救,孔某可否摆脱那人的操纵,全靠诸位的本事搭救了。”上了船,孔行舟再三朝几人作揖,面色激动。
几人在侍女的引路下进到舟身。
一进去,傅窈便四下打量,试图寻出那坊主的影子。但这一层皆是着华服的夜城豪绅,不见谁是舟上话事人的作态。
想必那神秘的极乐坊坊主,定是在舟身二层了。
“诸位客人,且容奴婢说几句话。”觥筹交错间,一女伶上前扬声打断众人。
傅窈这桌人的目光也向那女伶循去。
众人安静下来,女伶接着道:“外头唱的都是从前的旧戏文了,不知诸位可有兴致听我极乐坊新排的戏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