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警铃大作,不假思索的,傅窈扭身就跑,从那方小院跑出去,又回到自己的厢房外,匆忙间又撞上一人。
她都快哭出来了,怎么这江府的夜里这般热闹。
“你别过来。”傅窈后退,直到听到季无月的声音。
“慌什么。”季无月面带疑惑,见她惊魂未定,又放缓了语气,靠近道:“发生何事了?”
傅窈松了口气,指了指远处的院落,“极乐坊的那群人在唱戏,就她们自己在院子里旁若无人地唱,我觉得不对劲。”
少年循着她指向之处看去,“你回屋待着,我去去就回。”
说罢就要去一探究竟,提步时却被她扯住了腰封,他身形便骤然僵住。
“怎么了?”他回身问。
“我跟你一起去,一个人我害怕。”她欲哭无泪。
二人扑了个空。
折返那处院落时,已没了女伶们的身影。
“她们走了,快回去睡觉吧。”他收回目光,对少女道。
“等等,我……”
“又怎么了?”他无奈问。
少女有些支吾,又含了羞郝的意味,“我要去小解。”
她不敢一个人。
季无月耳尖倏地一烫,飞速眨了眨眼,轻咳一声道:“走吧,……我在外面守着你。”
片刻后,他正要将少女送回屋,傅窈没由来提了一句,“你觉得我这间屋子像是有邪祟的样子吗?”
“何出此言?”他诧然。
“我感觉屋子里,不只有我一个人。”说着少女揪心般抓住了他的手。
捉妖铃并无动静,应是没有晦物的,他又四下扫视一眼,确认并无异样后摇了摇头。
好吧。
傅窈失望收回眼,送走季无月,又爬上床试图接着入睡。
这一回倒睡得安稳,很快便呼吸绵长起来。
不知是梦还是现实,她听到有人在唤自己。
是个男人的声音,一声比一声低沉。
她迷蒙睁开眼,屋内不知何时多了个男人。
“你是谁!”她揉了揉眼,却还是看不清他的脸。
男人没说话,只是一步一步靠近她。
他手上提了柄剑,剑身寒光冷冽。
男人离得更近了,傅窈想伸手抵挡,却顿觉自己心口凉飕飕的,她低头,这才发觉心口处不知何时已被一剑贯穿,只余个空洞洞的血窟窿。
她再抬眼时,却能看清男人的脸了。
在她眼前那张放大了的面庞,赫然是季无月的模样。
睡梦中,少女胸前急剧起伏。
她像是做了极可怕的噩梦,额前出了细细密密的汗。
偏眼皮似有千斤重,怎么也睁不开,眼睁睁看着梦中的男人将自己剖了心,又抽干了血。
因太过闷热,她无意识将腿伸到床榻边,绷紧的脚尖却碰到某种微凉的,类似衣物布料的触感。
她彻底惊醒了。
不是梦,她的房内真的有另一人。
“你别过来。”她惊呼,赤着的脚却被那人捉住动弹不得。
季无月从她做噩梦开始就注意着她的动向了,他想唤醒她,又怕适得其反惊住了她。
她睡姿不老实,一会翻个身一会又将被子踢掉,他刚替傅窈掖好被角,一只瓷白的赤足又从被褥里伸了出来,搭在冰凉床沿上。
少女醒了,第一件事竟是作势要踢他。
季无月也实打实的捱了她一下,雪白的足落到他的胸膛,不重,却让他下意识捉住了它。
她想挣脱,直到听到季无月的声音。
“别乱动。”他道。
傅窈借着月色定睛一看,确实是季无月。
可方才的梦太过可怕,她看见他便忍不住回想起刚刚被他剖心取血的画面来。
“你松开。”她轻轻蹬了他一下,示意季无月松手。
少女脚趾莹润,握在手心又十分软嫩,她蹬他,他也不觉疼,只好似被猫挠了般,于是他轻搔足心,算作挠了回去。
“季无月你。”傅窈想叱他,半天才憋出三个字来,“登徒子。”
季无月并指抵住她的唇,“自己睡觉不老实,踢了我还想赖账?”
少年指尖温热,和梦中那冷冰冰的样子截然不同,现在的他是如此的真实。
傅窈不说话了,半晌,才道:“我做噩梦了。”
“梦到什么了?”他问。
下一刻却被少女扑进了怀里,她只着了件雪白单衣,身形单薄,是以季无月下意识拢住了她。
“梦到你要杀我。”她埋在他的怀里,瓮声瓮气道。
季无月怔住,“不会。”笃定的语气。
少女从他怀中起身,眼中似有晶莹碎泪,“一定是你先前总是扬言说要杀我,总是威胁我恐吓我,我才会做噩梦。都是你不好。”
她又在捏他的心尖了,季无月心口又涨又软,仿佛某种未知的情绪饱涨得要溢出来,他复又虚环住了她,低低道:“我错了。”
……
他怎么可以这样说话。
傅窈红着脸僵硬抽身,少年也反应过来,无措移开眼。
皎然月色里,一时谁也没有说话。
傅窈平复心绪,正想问季无月怎么会出现在她的屋内,又觉得指尖有些痛意,她伸出手,才发现指尖上被戳了个小小的口子,口子处凝了层浅浅的血痂。
“对了,你怎么会在这里?”她问季无月。
“怕你被邪祟吓到,来看看你。”他语焉不详。
“宿主别被他骗了。”系统幽幽道,“他刚刚在取你的血。”
“你再不防备他的话,下一步,就等着被剖心吧。”
第61章
极乐坊,一行白袍少女正翩迁起舞。
高台上垂下一片红纱,红纱后
悠哉斜躺了个人,面目模糊,只依稀辨得是个男人。
少女们正是为他而舞。
“主人,这批人您看如何?”闻溪朝帘后恭敬道。
“尚可。”男人点头,正要让她们撤下去,台上却发生了变故。
一少女“扑通”一声双膝跪地,若目睹全程,便会发觉其动作僵硬而怪异。
男人眉心一凝,闻溪就见红纱后飞出一柄冷刃,冷刃往少女双膝一划,割开布帛、皮肉,直露出森森白骨。
白骨与白骨之间并无血肉相连,牵动着骨骼活动的,是数根断开的,银白的丝线。
“废物。”男人低骂了句,又是一挥,地上少女顷刻身首异处。
头身相离,地毯上却没血迹——
少女早就被抽干了血。
男人示意闻溪处理眼前狼藉,闻溪正要动身,又被他叫停。
“等等。”他目光循向一旁立着的女子,“你来。”
女子拖起少女尸首,袖口指尖上,一粒朱砂痣若隐若现。
男子满意收回目光,对台下一排白袍女伶道:“看到了吗,若有再犯者,她就是下场。”
女伶们戴着面具,并不应声。
“主人,她们都是死人。”
闻溪上前一步,温声提醒。
死人,是应不了他的。
“我倒忘了,这满屋子的美人中,只有你是活人。”男子失笑。
闻溪是他炼的第一个傀儡,一个算不上失败也谈不上完美的作品。
他只得操纵她的部分心智,使其唯命是从,却不能将其作为一个杀器。
其余傀儡,则是被剥筋去血挖空了身体,再以千机线横贯骨骼,堪称真正的提线人偶。
但她们也实在算不上多出彩的作品。
这些少女皆是凡人之躯,脆弱易折,即便炼成傀儡,也是毫无意识的死傀,较真正的人傀相差甚远。
千机线用在她们身上,简直是暴敛天物。
思及此男人以手覆面,作为傀儡师,他一直渴望着有一天,能拥有一个真正的人傀。
一个无知无觉,无坚不摧的人形兵器。
*
“季公子的意思是,江罗在极乐坊?”
江府,四人正围桌而谈。
季无月那日便知江罗藏匿在江家,只是未曾往极乐坊那行女伶身上想,直到夜里傅窈提及她们的反常之举,当时季无月想去寻,可那行人早已在深夜出了府。
与此同时消失的,是江罗的气息。
今日他又以秘法循踪时,循到之处便是极乐坊所在方位。
“极乐坊是孔行舟请到江家的。”沈澈安一拍桌子,“此人不能排除嫌疑。”
季无月顿了顿,注意到傅窈今日髻上簪了那支孔雀金簪,于是问她,“阿窈以为此人如何?”
“嗯?”白裙少女堪堪回神,她方才在想季无月那夜为何对她取血之事,是以并未细听他们在说什么,待到三人都看向自己,才忙道:“既然是你的旧识,当属你最知悉他的品行才对。”
他们确实过往有过交情,季无月心道,可人心易变。
譬如现在的傅窈,就和几日前有所不同,他觉察到她这几日在有意疏远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