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了,少年打了个响指,万顷法阵于一霎那粉碎。
第56章
耳边轰塌声消失。
啾啾蝉鸣声灌入耳内,山风荡过发丝,拂面而来。
傅窈回过神,自己仍身处禅房。幻境中的时间流速和现实不同,里面过去好几日,现实中也不过才一个时辰。
木窗外,一轮圆月如玉盘。
季无月呢,他如何了?他不会真的……
傅窈急忙冲出禅房就要去寻他,廊下,楚云渺和沈澈安恰也出了禅房,唯有季无月不见了踪影。
傅窈跑到他住的那间屋子,屋内空荡荡的,不见人影。
“他不会真的死在里面了吧。”傅窈心里像空了一快,双眼发酸。
楚云渺劝慰道:“别担心,季公子应当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情,许是比我们晚些出来罢了。”
“阵眼是我,他用咒替我成了阵眼,他要是想出来,除非在里头死过一遭,可是。”傅窈红了眼眶,“他是真身进的幻境,不是顶替旁人的身份。”
傅窈越想越觉得他是凶多吉少,泪水一股脑滑落。
既为替自己赴死的季无月,也为因任务对象身亡不能回家的自己。
“哭什么?”
少年语气诙谑,“我看起来像将死之人?”
循着声音望去,玄衣少年出现在远处廊柱下,身形修长,手中随意勾着芥子囊,正大剌剌朝几人走来。
“怎么听到有人不盼我好,倒盼着我——”他又开口,却因飞扑上来的身影顿住。
月色下,白裙少女紧拥住少年,少年微微错愕,这一次抱住他的不是他人之皮囊,而仅是傅窈。
就是傅窈。
少女身躯温软,脸颊贴在他的胸膛,季无月愣住一瞬,下一刻怀中温软却陡然抽离。
方才只是冲动下的举动,傅窈这会反应过来,便自觉耳热。
她有些羞恼地踩了一脚他的靴子,“季无月,你耍我。”
分明在幻境中一副将死的姿态,还说些倘若要是死了云云之类的话,他就是成心耍她。
“嘶。”少年暗暗吸气,咬牙捏了捏她脸颊的软肉,“我何时说过我会死了。”
“你快把这家伙放出去啊,我要被他打死了你管不管。”芥子囊传来程安气急败坏的声音,“现在不是你们打情骂——”话未说完,便被封住了口。
“他说什么?”傅窈不明所以。
“没什么。”少年轻咳一声,晃了晃手中芥子囊,冷声道:“孽障,还不滚出来。”
话音刚落,自芥子囊内溜出一缕黑气,黑气化为人形,正是净真的模样。
“我说了,你要找的那东西我没有了。”净真瘫坐在地,“起先被我放在养魂的法器里,也便是你毁掉的那尊香炉。”他看向傅窈,接着道:“也是那一次,法器被毁,那东西便也找不到了。”
“阴泉非俗器,轻易不可毁,倘若是你藏在别处了呢?”季无月眯了眯眼,压根不信他所说的话。
净真一脸无谓,“我言尽于此,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场面一时陷入僵局……
想起什么一般,傅窈忙跑回禅房,高声道:“等我一下。”
少顷,少女出来时手捧了个话本,话本上写了《天书奇谭》四个大字。
“可还记得上回我同你说的,这本书上所写的故事都同我们现今经历的吻合上。”
“上回我被净真骗进幻境这话本子就预言到了。”她翻开书页试图寻找新的预言,有关阴泉下落的,可在书接上回那句“血肉铸新躯”后,纸上什么都没有。
沈澈安匪夷道,“这世间哪有什么能预言天下事的话本子,该不会前头那些回是误打误撞罢了。”
傅窈正要辩驳,却瞥见书页上墨汁游走,分明无人挥墨书写,却如有灵般自顾自笔走龙蛇,眨眼的功夫落下一句令诗,“二度入假境,宝泉无所踪。”
墨痕一顿,又写道:“何处寻?试问山寺拾薪翁。”
“……”
“还真有啊。”沈澈安咂舌。
山寺拾薪翁,那便暗指那日同沈澈安一同入寺的老者。
季无月不语,他知晓老人家隐瞒了些东西,倒没想过他会和阴泉扯上干系。老翁称自己家住百花山山脚,后来他便特地在上山时印证了一番,山脚并无人家。
他是在扯谎。
“老人家身上并无妖气,莫不是阴差阳错错拿了阴泉。”是沈澈安遇到的老翁,若是妖物他早便诛杀了去。
“是不是还有待商榷。”季无月并不认同。
“今夜太晚了,不若休整几个时辰,待天亮再去问询老人家。”楚云渺道。
现已是丑时了,又刚经幻境,几人眼下都有倦色,是以纷以为然。
净真被收回芥子囊。
楚云渺和沈澈安两人都已各自回屋。
少女收了天书,半只脚踏入屋,就听季无月唤住了她。
“傅窈。”声音低磁。
“干嘛。”傅窈没好气。
不干嘛,他心回。
可嘴上还是不饶人,“有人不盼我好,倒咒我身死,这笔帐该如何算?”少年支起手臂好整以暇,“说起来,我好歹也算你半个救命恩人。”
谁也不知道幻境之身消亡会不会伤及神魂,是以他才以身犯险,他身负阳泉,哪怕受伤也总好过被魇侵蚀的她。
“骗子。”她嘟囔了句,低下头气闷去踢他的靴子,却被后者迅捷躲开。
“不准人身攻击。”他忙说。
又放缓了语气,倾下身轻笑道:“你唤一声恩人,我便大人大量,不同你计较了。”
她抬头望向他,少年唇角轻扬,看向她的眼神里含了三分谑意,可眸底又藏了点点细碎的光,仿若深邃的汪洋。
傅窈看不懂那神色。
不过,他确实救了自己一命。
于是顿了顿,道:“下次不要再这样了。”
“为何?”
“我只是不想连累别人,好在你无事,若是你或者他们两个真的因我而出事,我宁可了结自己让大家出去。”
若是原身,想必也是如此想。
她的魇息已给太多人带来灾祸,最怯惧之事便是累及他人。
“我不介意。”他突然出声。
“为什么?”
难道是因为他真的喜欢她吗,她呼吸微乱。
少女眸光对上他的,眸光盈盈如秋水,直直望进他眼底。
四下静谧,唯有夜风徐徐,这一刻谁都没有说话,空气中流淌着某种微妙又奇异的氛围。
季无月心口微燥,幻境中的催情香尚未完全解去。
傅窈踌躇半天,索性鼓起勇气开口挑明:“难道你真的——”喜欢她吗?
“还能为什么。”少年双睫如振翅蝶翼,倏又轻嗤一声,含混道:“自是为父母之命。”
“随便你,夜深了,我要睡觉了。”
她心底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草草结束对话便转身回了屋。
她分明已走了,可那奇妙的氛围仍在流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好似欣喜又好似怅然,甚至畏怯……
季无月闭了闭眼,纵使凉风拂面,他心头仍热意不减。
定是那催情香作怪。
……
月上柳梢,丑时已过半了。
傅窈趴在床上,翻来覆去也睡不着。
“系统,我真的会被他一剑穿心杀死吗,倘若他不肯杀我呢?”
季无月能为了父母之命救自己,又怎么会杀了她。
“他会杀了你,是一定会发生的事。”系统答,十分笃定的语气。
哦。
傅窈翻了个身闭上眼,半晌,还是睡不着。
不知道季无月睡没睡,于是轻点传讯戒,对那头试探说起了话。
那边季无月亦是难眠。
他一闭眼,便是傅窈嗔恼的神色,抑或那双望向他的关切的眸子,坐在腿上轻踢着他的样子,或是扑进他怀里紧拥住他的样子,最后定格到那双眸子,秋水般的眸子直直望过来,倒映着他所有佯饰泰然的模样,无所遁形。
少年是极擅遏抑自己的人。
不论是遏抑痛苦,快意,亦或是欲望。
再不起波澜的海面,其深处也会滋长暗流,暗流再幽咽,一旦遇上风浪,便是冲破桎梏骇浪潮涌之时。
季无月额上起了一层汗,指尖轻颤,抖着眼皮试图将有关她的一幕幕从眼前剥离。
传讯戒便是此时发出微芒,传来少女清甜的声音,“季无月,你睡了吗?”
少年指尖一抖,惊醒过来后心头便袭来莫大的悲哀。
为自己可耻肖想她的念头。
傅窈趴在床上等那头的回答,半晌,才听道他回:“什么事。”
季无月的声音听起来极为喑哑,像是睡到一半被她叫醒的样子。
“那我不扰你歇息啦。”她悻悻掐断了传讯戒。
少年躺在床上微微喘息,任凭那股不上不下的感觉折磨着自己,他自疚掩上双目,决计不能再生任何污损她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