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无月?你怎么会在这里。”
玄色影子不作声,正在傅窈毫无防备时,骤然将她推下了崖。
海水汹涌将耳鼻吞没,巨大的窒息感淹没了她……
*
那边季无月正熟睡,忽而听到捉妖铃的震颤声,他一向警觉,于是迅速起身,循着踪迹来到傅窈的房内,见到便是傅窈深陷梦魇的模样。
少女紧闭双眼,呼吸急促,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水,任是他如何唤也醒不过来。
“还不醒?”季无月俯身捏住她的鼻尖,好整以暇地观察少女面色逐渐涨红。
梦中强烈的窒息感来得如此真实,直到快溺毙的那一刻,傅窈终于醒来,她猛然起身,面前又是一张放大了的脸。
“走开!”
身体快于思绪,她几乎不假思索地推开了眼前人,掌风落在季无月面颊,须臾间竟隐约可见两三道红痕。
方才就被小沙弥贴脸吓唬过一遭,又因在梦中坠海惊魂未定,是以她本能地防御,根本没看清眼前人是谁,等到反应过来才知自己方才闯了什么祸。
季无月对妖类十分警觉,却不代表他能对睡梦中的傅窈有防备心,这一巴掌他挨得结结实实。
少年侧过脸,眉头紧蹙,似乎还未从那一掌带来的惊诧中回神,一向不大有情绪波动的他,此刻的表情可谓精彩纷呈,惊诧、无措、继而有淡淡的愠色。
“傅窈,你——”
“我不想死我想活着!”
傅窈截下季无月要说的话,用头发丝想也知道这时候他一定会气急败坏地说“傅窈你不想活了吗”云云的。
她缩了缩脖子决定先发制人,瘪着嘴找补道:“我刚刚碰到上次山上的小和尚了,他就是像你这般的姿势,我还以为又是他,太害怕了才不小心打到你了。”
“我胆子小,太害怕了才失手了,不是故意的。”
她一番说辞将季无月的恼意架在那处上不去下不来,只好抱着胳膊气哼了一声。
季无月皮肤本就白皙,傅窈手劲虽不算大,也切切实实落下了几道红痕,她抿抿嘴,心里过意不去,于是翻身下床,不知从何处掏出一个药瓶。
她踮着脚,捧起他的脸颊,锴了药膏的指尖轻轻拭在红痕处,指尖停留之处,清凉一片。
“你别恼呀,我下次不会了。”
“痛不痛啊。”
少女一面涂药一面说着好话,话尾音带着淡淡的嗔意,末了,又轻轻吹了吹他的脸颊,让人莫名泛起痒意。
少女唇瓣离他不过分厘,他双睫微颤,直觉想躲,又被掰过脸按住。
“别动,还没好呢。”
季无月应声不动,反应过来后又气闷,他为何要听傅窈的,“我没有那般娇气。”他僵硬道。
傅窈充耳不闻,窸悉簌簌涂完了药后看了眼天色,“现在几更了”她问季无月。
“四更。”
“阿兄。”她这般称呼他便是有事相求了。
“你一定察觉到妖气了吧,害我刚才做了好多个噩梦,你可不可以不回去,就在这里陪我。”
平白挨了一掌还要给她守夜,这是什么道理,但季无月的声音却率先响起。
“好”他道。
直到傅窈将被褥掀开一角,给他挪了个位置,又不忘将枕头横亘在中间,拍拍床铺示意他后,季无月方如梦先觉。
少年瞳孔微怔,显然不太能理解傅窈的脑回路。她就这般轻率让男子和她同卧一张床?即便是峤南民风开放,女儿家也不能这般不设防。
“我不困。”
他只好如此道,想了想,又觉得身为兄长,自己有责任告知她一些必要的东西。
“男女不可同寝。”
“我知道。”傅窈眼神奇怪,“因为是阿兄,不是别的男子啊。”
“……”
季无月噎住,心头却浮起莫名的懊恼,闷闷的,总归让人不大舒服。
“怎么了?”
由于多日苟命习得的功夫,傅窈对季无月的坏情绪总是有敏锐的感知。
“无事。”少年很快恢复如常,没好气道:“还睡不睡了?你再不睡等天亮便不必睡了。”说罢一个指风飞过,不由分说熄了烛火。
“我睡我睡。”她这一夜都没睡好,眼眶酸得很,闻言忙闭上眼。
须臾,房内已安静得落针可闻,漆黑一片里,季无月好像走了。
“季无月?”傅窈开口,一边朝四周探去。
直到抓住一只温热的手。
“我在。”
少年僵住,涩声道,“……睡吧。”
傅窈安下心,少顷,再次睡熟了。
禅房静寂,唯余少女绵长的呼吸声。
黑暗里,不断被介子囊纳入的一缕淡粉光晕格外显眼,季无月怔住,随即另一只手掐了个决锁紧介子囊,光晕消失,里面依稀传来情妖程安的骂声,又即刻被法咒封印。
他坐在床头,就这样由着她拉着手,守了半夜。
第50章
季无月很少有茫然的时候。
譬如现在,守在床边的人影视线虚虚落在酣睡少女身上。
回想起昨夜她的荒唐之举,他不禁失语。
碰了碰面颊,其上已没了痕迹,但少女指尖带来的痒意却好似仍在心底泛着涟漪,一圈又一圈,摇曳了一整夜。
晨光熹微,由远及近传来木鱼声和沙弥们诵经的声音。
季无月看了眼榻上人,蜷了蜷手指,随后不动声色抽走了被少女握住的指节。
门扉发出极轻的“吱呀”声,一缕晨光沿着缝隙刚溜入屋内,复又被掩在了门外。
*
傅窈是被窗外雨声唤醒的,雨声淅淅沥沥,应是不太大。
醒来时禅房内只她一人,季无月不知何时回去了。
她简单洗漱一番便要出屋去,顺势拿了把放在角落里的油纸伞。
天色尚早,东方泛白。
雾气笼罩着寺院,空气清凉如水,不时有撑着伞的和尚从禅房路过。
季无月和楚云渺房内都无人,傅窈撑开伞正要寻他们,就见薄雾细雨中穿梭了一道身影,那人稍微走近一些,她才从灰蒙蒙的雾色中认出他来。
……
他从斋堂出来便下起了雨。
雨不大,斋堂没有余下的伞,便孑然回来了,索性他淋惯了的。
峤南多雨,季无月幼时时常被父亲罚跪,无论雨多大都不能幸免。
斋堂距他们歇息的禅房尚有一段距离,忽而听到有人唤他,季无月抬眼,少女撑着伞,正提着白裙小跑过来。
恍若和记忆中的模样重叠。
“季无月。”
“屋里有伞,你怎么不知道拿伞。”
傅窈快步追上玄色身影,脸颊跑得微微泛红。
“你这人也真是的,多亏碰到我了,山里的雨要比别处湿冷,淋多了雨定会染上风寒的。”
说话的功夫她便心虚地观察起他的脸颊,确认并无痕迹后放下心来。昨夜她伤了人,现下可要为自己好好找补一番。想想她傅窈也是出息了,居然敢扇书里
那个乖张狠戾的男二巴掌,即便那是个误会。
伞下少女绵绵不休说了许多话,清甜嗓音间杂在潇潇雨声中,竟令人听得更为真切。
季无月怔忪片刻,直到傅窈惊喜出声,道:“你去斋堂了?”
他手上拎了食盒。
他回神,一贯嘲谑的语气,“是,若都像你一般日上三竿才起,我们三个都没饭吃。”
傅窈早习惯了他说话的风格,笑嘻嘻道:“多谢阿兄,不辞辛劳给我们带早饭。”
看吧,她总是在某些特定的时刻这般称呼他。
季无月睨她一眼,欲言又止住了。
他身量高上许多,因此傅窈撑起伞来便很是吃力,她手举得高高的,露出藕节似的纤细手臂。
季无月还算有良心,不动声色接过了伞身。
伞下两人挨得极近,独属于少年的冷香渐渐占据她的鼻息。傅窈抬眼看向少年,他下颌微绷,像一把冷俏的刀。
似是觉察到目光,少年低头瞥她,眼下那粒泪痣叫人看得分明。
心头掠过一丝慌乱,傅窈错眼抿唇,静听珠打伞面,叮叮咚咚声环绕,一路再无话。
*
“楚师姐,我刚刚去寻你却没见到人,你去哪儿啦,可用过饭了?”
二人刚步入廊下,便碰到自拐角出现的楚云渺。
“出去转了转,还未曾用饭。”楚云渺很是喜欢这处清幽地界,和仙门的环境很是相似,她在红尘中待了许久,一时归心似箭。
“季无……,阿兄刚去斋堂领了饭食,快进屋一起吃吧!”
说着便接过食盒自拎进了屋。
“怎么全是糕点?”傅窈细数,食盒里琳琅满目的桂花糕百花糕豆沙糕……
“无妨,吃食能果腹即可。”楚云渺道。
季无月拎起茶壶倒了杯水,解释道:“斋堂里只有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