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傅窈小心推开窗,探头在房内扫了一圈,轻声对身后之人道:“没人”。
这处房间在整个宅院的最中央,又布置奢华,按说应是县令的寝屋。
“翻进去。”少年腿长,轻巧利落翻进了屋。
傅窈就有些吃力了,月白裙裾勾在半路上不去下不来。
一筹莫展之际,她却听到季无月在轻笑。不用看,他一定在嘲笑她。
刚要气恼,就被他伸出的腕子捞了进去。
点上火折子,他们才肯定这并非县令的住处。
屋内虽有床榻,陈设却并不似寝居。
靠墙处有一檀木架,架子上放着许多……玩具?
红边白面的拨浪鼓,木制的九连环,还要女童用来绑头发的红头绳。
阴泉说不定也在其中。
季无月本打算找到县令,是打是杀都要逼他交出阴泉。既然找到了这,为确保无纰漏,先搜过再说。
墙上有一幅画。
他将火折子移近,看清画上是个总角女童,笑餍如花。
傅窈也注意到了,纳闷道:“这会不会是他女儿。”
季无月正要答,门外却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
傅窈扫视四周,画的右侧伫立着个等人身的柜子。
她拉住季无月,在外头人推门而入前,敏捷藏身进了柜。
“你——”少年愕然。
柜子并不大,仅能容纳两人紧贴着挨近。又是封闭空间,一点小动静都清晰可闻。
季无月刚要开口,就见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门外脚步声愈来愈近,柜子里是少女因紧张而微微急促的呼吸声。
两人挨得近,呼吸都交融到一处。
傅窈不好意思偏过头,却更像是在被他抱在怀里一样。季无月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味,说不出是什么香,但很好闻。
“秋筝。”门外人突然出声,“等我夺回它……等我给你报仇。”
秋筝?
应是那画中女孩的名字。
也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渐远,傅窈才松了一口气,她的骨头都僵了。
但那县令却没出去,傅窈紧抿着嘴,心中不住催促。
然而后颈却传来异样。
少年温热的气息喷薄在她脖颈,引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转身抵住他的唇,用仅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别说话,他还没走
呢。”
季无月简直要被她气笑,拨开少女的手指,反哂道:“为何要躲?”
第13章
为何要躲?
他正好收了这妖夺回阴泉。
黄袍身影正要出去,忽听得身后铃声大作,勾魂摄魄一般。
“谁?!敢暗算你爷爷。”
毛聪大喊。
季无月薄唇微勾,故作讶然道:“原来是只野猫。”
他腕袖翻飞,迅速打出三张符咒。符咒中央,是隐隐现出原形的妖怪。
符阵中央橘影蜷缩扭动,黄袍下摆蓦地炸开条细长绒尾,已是妖态毕现。
是猫猫!还是只橘猫。
傅窈定睛一看,白日里神气洋洋的知县大人,此刻头顶竟猝然探出两只金灿毛耳,看起来很是好摸的样子。
“是你。”
毛聪认出季无月,客室初见时他就对他忌惮不已,没想到今晚就等不及下手了。
“小爷未曾害过人,做什么抓我!”他急着辩解,琥珀兽瞳流转着妖异碎金,偏生那张圆脸还强撑着官威:“本官……本官与摇光君有旧!”
若不是他牵扯上阴泉,季无月本也不会赶尽杀绝。
捉妖师并非所有妖都杀。
同仙家交好的妖,便是他们眼中的白名单。
“怨就怨你拿了不该属于你的东西。”季无月敛眸,脸色稍沉,“交出阴泉,可饶你不死。”
什么阴泉?
毛聪眸光闪烁,少有的灵光乍现,一拍脑门道:“害,你是说那个黑坠子?”
少年止住符文,向他投去耐人寻味的目光,“不错,你身上阴泉气息浓厚,那勾玉可在你身上?”
话音刚落,两人神色各异。
傅窈盯着符文中央的妖,有些雀跃,终于离任务又进了一步。
琥珀眸的猫妖稍顿,努努嘴从善如流道:“曾经在小爷手上,现在不在了。”
刚有眉目的任务又扑朔迷离起来,闻言傅窈眉心竖起,问道:“谁知你是不是在撒谎?”
毛聪冲她呲了呲牙,无所谓道:“那你就让他杀了我吧。”
他扫了眼季无月,“我活着也许还能给你们提供些线索,我死了可就大海捞针咯。”
季无月也不急,话锋一转,问起另一件事来,“秋筝是谁?”
猫妖身形顿住,失了神。
他喃喃道:“秋筝,是主人。”
*
甜水巷从前不叫甜水巷。
叫野草巷。
野草巷地处偏僻,颓败破旧,没有青石板铺的路,只有下雨时满地的泥泞。
走投无路的暗娼,遭弃养的老人,双亲亡故的孩子……
生活在这的人,无一不是在污泥中滚了个遍。
李秋筝便是野草巷众多没爹没娘孩子们的其中一个。
她来的时候刚满六岁,是被一年迈的老家仆带过来的。
小姑娘生得粉雕玉琢,原也是安阳县有名的富商之女。
富商为人乐善好施,安阳县的百姓多少都受过其恩惠。这样一个宅心仁厚的人,不知惹上了什么人,竟一夕之间惨遭灭门。
唯一侥幸逃出的,便是富商那天生痴傻的小女儿,李秋筝。
野草巷虽阴冷,人心却是热的。
哪怕知道她有仇家追杀,仍愿冒着风险予两人一席容身之地。
巷子的尽头,就是李秋筝的新家。
她虽痴傻,却并非什么都不懂。
爹娘惨死,流亡暗巷,年幼的她对陡然动荡的生活惶然不已,便日复一日地沉默起来——
直到她碰到同类。
巷子里聚集着许多野猫,它们靠乞食而生。
然而食物有限,只有健壮的猫才能得以存活,其余的老得老,残得残,过不久就销声匿迹了。
在某一天午后,小姑娘被屋外小奶猫的呜咽声吸引,她上前去查看,墙角蜷着一只野猫,毛发杂乱,混着干涸的血,有的已成绺了。
小猫后腿受了伤,像是被同类咬折了,鲜血便是从那处流出。
她小心地将它捧在怀里,带回了家。
李秋筝在野草巷有了第一个玩伴。
……
“你就是那只小橘猫化的形?”傅窈趁他失神间,没忍住摸了一把那满是细茸的耳朵。
软乎乎的手感,真不错。
“后来呢,你是如何和阴泉牵扯上干系的。”季无月轻掠一眼傅窈正在作恶的手,简明扼要。
耳朵是妖类最为敏感的地方,毛聪不堪其扰,索性一屁股坐地上,这才让傅窈停手。
“后来……”毛聪红了眼眶,瘫坐在地上不像猫,倒像只丧家犬。
李秋筝因为说不大明白话,和野草巷的孩子们玩不到一起去,只终日和捡来的野猫为伴。
她给野猫起了个名,叫毛毛。
除却照料她的老家仆,唯一能耐心听她慢悠悠地诉说的,就是这只名唤毛毛的小猫。
小姑娘连说带比划地念叨着属于小孩子的一切心思。
比如她想爹爹娘亲了,秋筝就会一边结巴一边忍不住流眼泪,猫儿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类,只是一个劲往她怀里拱,一边用长着细小倒刺的舌头舔舐干净女孩的泪水。
老家仆为了养活她,在巷子里支了个甜水铺子,过路人能解渴,小孩子们也贯爱喝。
秋筝也很是爱喝,但老家仆怕她甜坏了牙,隔一日才允她喝一碗。
每每喝到蜜味的甜水,她都笑眯眯地指着嘴巴,口齿不清地嘟囔着“甜”等字眼,随后大方分出半碗喂给怀里眼巴巴的猫儿。
秋筝对它很是宝贝,不仅日日为其梳毛,还不知从哪寻来个玉坠,用红绳串在它的脖子上,这样巷子里的其他人遍都能认出这是她的小猫了。
她努力珍视着自己仅有的一切。
……
一晃三年过去。
秋筝已八岁了,当初的奶猫也早已长大。
老家仆开铺子的这些年攒了微薄积蓄,总算让她在这一年上了学堂。哪怕听不懂先生讲些什么,能识得一两个字也是好的。
一日学堂散课,猫儿如常在小姑娘必经的道上等候,可这一次,秋筝却再也没能回家。
不知是哪里出现的一伙人,为了那枚黑玉,对他起了杀心。
秋筝是为救他而死的。
秋筝走后,老家仆也一病不起,没几个月便撒手人寰。
野草巷没了甜水铺子,巷子尽头的女孩和野猫也逐渐被遗忘了。
一年后,安阳县来了个行事随心的新知县。